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孝養娛親採衣匾和勉勵後學讀書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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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顧廷龍書“採衣堂”墨跡紙本縱38厘米橫78厘米 圖1顧廷龍書“採衣堂”墨跡紙本縱38厘米橫78厘米 圖2 顧廷龍為《蘇州文物資料選編》、《蘇州史志》等的題簽 圖2顧廷龍為《蘇州文物資料選編》、《蘇州史志》等的題簽 圖3 吳雨蒼《採衣堂讀書圖》 圖3吳雨蒼《採衣堂讀書圖》
江蘇 鄒綿綿
顧廷龍補書“採衣堂”
當代古建築、園林專家陳從周先生曾在談論古建築、園林藝術的文章中,把聯對、匾額比喻為“正如人之鬚眉,為不能少的一件重要點綴品。”正因為如此,在我國一些古建舊宅中的廳堂上,匾額確是不可或缺的。
我祖上業醫、經商,留傳下的老宅雖非官紳宅第,但亦有嵌著“載錫之光”磚雕門楣的牆門、廳堂,大廳上原來也有塊堂匾,名為“採衣堂”。 直至文革“破四​​舊”時,這塊放入柴房很久的堂匾才被徹底砸毀。 堂名“採衣”,典出古代“二十四孝”故事。 《藝文類聚》卷二十引《列女傳》:“老萊子孝養二親,行年七十,嬰兒自娛,著五色彩衣。嘗取漿上堂,跌僕,因臥地為小兒啼。”舊時遂以“彩衣娛親”表示孝養父母。 時至今日,善待老人、孝養父母,仍是值得發揚的傳統美德。
1988年暮春,我在一位時在市文管會工作的友人書齋中品茗閒談。 聽說他下週將出差赴滬拜訪顧廷龍先生,請顧老為文保名勝書寫匾額和題寫書名。 聞此,我就將早有心願想請顧老補書“採衣堂”匾的設想向友人談起。 友人隨即囑​​我,把請求顧老題寫“採衣堂”匾的“理由”寫於紙上,以便他在代求轉懇時面呈顧老請求賜墨。
一周後,我果然在友人手中如願以償地拜領到了顧廷龍先生題寫的“採衣堂”榜書墨跡,墨跡縱38厘米,橫78厘米(圖1)。 當時真是既興奮,又深懷對顧老的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顧廷龍(1904-1998年),字起潛,江蘇蘇州人。 是我國當代著名學者、圖書館事業家、古籍版本目錄學家、古文字學家,又是一位在書法藝術上具有獨特風貌的書法家。 1963年秋,他曾與時任江蘇省委宣傳部副部長陶白(兼工書法,擅文物鑑賞、收藏)、潘天壽、王個簃四人一起代表中國書法家訪日,交流書藝。 他題寫“採衣堂”堂匾時,已八十五歲。 時任上海圖書館名譽館長、文化部國家文物鑑定委員會委員、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顧問、中國書法家協會名譽理事等職。 是一位為保存、整理、研究、開發中國古籍作出重大貢獻的老前輩。 他於書法,善金文大篆、真書、行書,作書功力深厚,講究字的骨力和結構。 書風豐茂雄渾,質樸古雅。 如所書“採衣堂”正楷,運筆堅凝沉著,點畫工穩雅緻,看似平淡,實蘊神妙。 誠如清人劉熙載在論書中有稱:“書能筆筆還其本分,不消閃避取巧,便是極詣。”將它來品評顧老的楷書藝術是最為恰當的了。
加上就我所知,自“文革”結束後,顧老就非常關心家鄉蘇州的文化事業,對蘇州園林的保護和修復工作,多次與陳從周等專家一起來蘇州實地踏勘,並陸續為整修一新的蘇州園林名勝、文物古蹟書寫了不少匾額和題詞。 如近代學者俞樾故居曲園的“樂知堂”、怡園的“藕香榭”匾額以及虎丘“平遠堂”、石湖景區的“吳中勝景”牌坊等,多出自他的手筆。 又如《蘇州文物資料選編》、《蘇州史志》,著名史學家顧頡剛遺著《蘇州史志筆記》等書的封面都由他題簽(圖2)。 這些也是我有意請顧老補書“採衣堂”堂匾的原因之一。
再說上文提到我轉請顧廷龍先生補書“採衣堂”堂匾的“理由”,內中有著一段逸事,在此也略談一下。
我祖上“採衣堂”匾,原本出自“長洲(今江蘇蘇州)章鈺”手筆。 章鈺(1864—1934年),字式之,號茗理。 早歲肄業於紫陽書院學古堂,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恩科中式舉人,二十九年(1903年)中進士。 擅長金石、版本目錄及掌故之學,為近代著名版本目錄學家、校勘家、藏書家。 家藏書達萬卷以上,取南宋尤袤《遂初堂書目序》中“吾所抄書,今若千卷,將匯而目之。飢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衣,孤寂讀之以當友朋,幽憂讀之以當金石琴瑟”之語,遂將書齋命為“四當齋”。 章氏去世後,藏書全部寄贈燕京大學。 1938年,在抗戰戰火瀰漫中即由顧廷龍先生搶編成《章氏四當齋藏書目》三卷。 由此可見顧廷龍先生對這位同鄉前輩的敬重及兩人誌趣的相契。 這也便是我之所以懇求顧廷龍先生補書“採衣堂”堂匾的根本原由。
尤其令我難以忘懷的是,在我獲得顧廷龍先生墨寶之後的次年,我有幸在時任蘇州市文聯藝術指導委員、蘇州園林局顧問的王西野先生(1914-1997年)“霜桐野屋”書齋,見到了心儀久仰的鄉前輩顧老。 記得顧老是應邀出席蘇州市紀念北宋名臣范仲淹一千週年誕辰,暨天平山南麓範公祠前“先憂後樂”牌坊(牌坊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名句即為顧廷龍先生書寫)揭幕儀式而回蘇州的。 承蒙西野翁的引薦和介紹,我才向顧老說起去年曾請友人轉求他補書“採衣堂”堂匾事。 顧老聽了之後,莞爾告知我,他將“??”字寫成“採”的原委。 “採”通“??”,由於常熟翁氏(心存、同龢父子)有“採衣堂”,故改書“採”字以示區別,其義不變。 聆此教誨,讓我深切地感受到前輩學人不獨學識廣博,而且治學從藝處處一絲不苟。 受此教澤,可為我受用終身。
從吳雨蒼《採衣堂讀書圖》說起
我於1988年暮春,有幸獲得了顧廷龍先生補寫的“採衣堂”堂匾墨寶後,於1989年冬又得到了文博界老前輩、兼擅繪畫的忘年交吳雨蒼先生畫贈我的《採衣堂讀書圖》(圖3)。 說起我與吳雨蒼先生從相識到結為忘年交的經過,其中即與有關書畫文物鑑藏事相關,在此與讀者共享。
1987年春,我正在為現代畫家、江蘇省文史館館員諸健秋(1891-1965年,名鵠,號九峰,江蘇無錫人)撰寫傳記,在檢閱傳主的繪畫作品時,見到畫家在一件作於“丙戌(1946年)”的作品上鈐有“冬心研齋”壓角印記。 由此推度傳主曾藏有清代書畫家金農(號冬心)用硯。 為此事我特地走訪了傳主哲嗣、曾任蘇州博物館[微博]副館長的諸漢文先生。 諸先生對我說他是搞考古發掘的,對書畫一竅不通,早年又在外求學,所以對他父親的有些事情了解不多。 但他介紹我向他父親的學生、建國後任職在蘇南文管會,負責文物接管、徵集工作的吳雨蒼先生請教。 這便是我與吳雨蒼先生結識的緣由。
當我拜見吳老後,就把我對有關“冬心研齋”的出處是否會與金冬心用硯有所聯繫的推想告知他後,吳老說,他是十六歲拜師學畫的,在跟隨諸師學畫期間(1931至1934年),不知諸師有“冬心研齋”這一齋名。 但是說起是否會與金冬心用硯有聯繫時,他又想到諸師生前確有一方十分珍愛的硯台,抗戰逃難時還把它放在胸前。 這硯台他是未見過,但知道這方硯是抗戰初期,在無錫從一位莫姓的古董掮客手中買來的。 因為抗戰爆發後,諸師與胡汀鷺、浦雲清(畫擅花卉)一起,為了使因戰亂而散出的書畫文物不致散失、落入敵手,才由他們盡力收購。 這也就是諸師這方硯台得來的背景。 我聽了吳老的這番話,感到它堪為證實上述自己的推想的重要線索。 回家後,又收到諸漢文先生的來信,要我得便去他處,有事告知我。 為此我又去拜訪諸先生,當我把吳老的一番話說完,諸先生即告知我,由於我的推想,才使他想起解放前後,在他父親的畫桌上確實有一方“只看勿用”的硯台。 直到他父親去世後不久,該硯台被父親生前的一位李姓好友,憑著父親生前寫給他的一封信取去了。 在此信中有述:在無錫分別時想把'冬心硯'奉贈給你(李)作為留念,但你卻堅持不肯收受。 在此言明待我故世後,你可憑此信去取硯的內容。 據他母親說,這位李同志原來是在南京軍區部隊裡的,是他父親在火車上結識的,還曾多次到家中看望他父親,後來調到蘭州軍區去了。 我聽了諸先生所言,感覺要證實上述自己的推想,必須要找到這位“李同志”。 為此我根據這些僅知的信息,經近二年的輾轉探詢尋訪,終於與當時已在蘭州軍區幹休所的李辛酉同志取得了聯繫。 在此把李給我的首次復信照錄如下:
堅之(賤名)同志:拜讀來函,內情盡悉。 問及“金冬硯”之事,經過屬實。 現該硯尚珍藏我處。 還存有諸兄大作諸件,最為貴者是我工作調往蘭州之際,他送我一幅《鐘山惜別圖》,並畫有簡筆形象,長段題詞,實為《傳略》之資料。 信中提及復拓之求,原諒我尚無拓技,如不急,準待春節孩子們回家探親時幫我拍照數張並把諸我二人交往之簡情一併附去。 如你用之急需,可來舍下談觀。 即頌冬安! 弟辛酉 (1988年)十二月九日
自從我與李同志取得了聯繫後,有關“冬心研齋”的出處便得到了證實。 同時也知曉了“冬心硯”的“真相”,即硯背上有著由金農書文,丁敬(純丁)鐫刻的銘文:“寶岑世講案頭有此硯,老夫喜其溫潤可愛,不能釋手。因小筆記此,並倩純丁為之刻焉。百二硯田富翁”,及其流傳遞藏經過。 再從諸健秋《龍山惜別圖》長段題詞:“辛丑(1961年)冬,餘歸自黃山,值辛酉同志與餘同車,傾蓋論交,相交恨晚。嗣後讀畫論書,時相過從。今同志將有蘭州之行,一旦分訣,彌覺依依,爰寫是圖,聊慰別情云爾。九峰”可見諸、李兩人之交情。 又從李來信中告知有關諸氏收藏“冬心硯”的來歷,與吳老相告悉同。 從此我與吳老過從日密,受益日多而結成了忘年交。
吳雨蒼(1916-2006年),名霖,一字雨窗,晚號祛翁,蘇州人。 因他自幼喪父,隨母親長期在無錫外祖家生活。 十六歲在無錫師從名畫家​​諸健秋學畫,於繪畫奠下了基礎。 1935年畢業於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受到了唐文治、錢基博、金松岑、王蘧常、錢仲聯等的指導,對中國古典文學研習尢深。 文藝並轡,使他與文博事業結下了不解之緣。 建國後,他由蘇南行署文教處奉調到蘇南區文物管理委員會(初在無錫),參與接管了大批公私圖書、書畫文物和古建築、園林。 長期以來為搶救、保護、整理蘇南地區的文物和博物館的籌建、陳列工作盡心盡力,貢獻良多,委為文博界的一位老前輩。
在我與吳老近二十年的交往中,聆聽到了不少有關文博界以及他與柳亞子、陳從周、顧廷龍、潘景鄭、周懷民、費孝通、馮其庸等文化名人交往中的軼聞逸事。 每當談到他的丹青藝事,他則一再表示自己不是畫家,早年雖曾拜師習畫,但由於種種原因而只能將繪畫作為餘事。 晚年重事丹青,僅屬寄情遣興,聊作自娛而已。 但他認為“寄情遣興”是中國畫(尤其是“文人畫”)特色之一,故在創作中須力求高雅,不尚怪異。 十多年來他為我作的畫有多件,《採衣堂讀書圖》只是其中之一,尚有作於1995年的《歲寒還讀書》扇面等,而​​最後一件是他八十九歲所作的水墨畫扇《雲蒸霞蔚》(圖4),至今展賞,追懷前塵不免使我有人琴之感!
图4 吴雨苍《云蒸霞蔚》扇 圖4吳雨蒼《雲蒸霞蔚》扇
图5 张寒月篆刻“采衣堂”朱文印印章边款 圖5張寒月篆刻“採衣堂”朱文印印章邊款
张寒月篆刻“采衣堂”朱文印章 張寒月篆刻“採衣堂”朱文印章
有 關當年我請求吳老繪圖的緣起,這在吳老《採衣堂讀書圖》的款題中記之頗詳,題謂:“堅之仁兄四十初度,囑寫留念。採衣堂原有章式之匾,今請老友顧君廷龍補 書而囑餘圖之。己巳(1989)年大雪,梁溪(無錫古地名)七十四叟吳雨蒼寫祝併題。”從中也可見他當年一直勉勵我要多讀書,於書畫要多看歷代名跡,以此 來豐富自己的學識的關愛之情。 品賞此圖,構圖繁複,山重水長,煙雲繚繞,林木沉鬱,依山傍水築有茅屋草堂、水榭、藏書樓數楹,堂屋內有一子伏案讀書……此中景物情狀,雖俱屬虛擬,實為畫家書生本色及其性情的流露。 由於構圖內容的豐富,勾皴點染技法、筆墨的純熟,使得圖上情景俱好,意境深邃,由此可見畫家於傳統山水畫創作的身手不凡。 記得當代著名學者、詩人錢仲聯先生在書跋他《溪山深秀無盡圖(卷)》所賦七言長歌中寫道:“雨蒼山人太湖精,胸中度世資丹青。零墨剩粉偶飄落,世兒得之逾瑤英……石田、六如自有真,繩墨以外凝於神。實處為雲虛處水,如此乾坤五壑裡。”即是對他性情、學養和藝事的概括。 當年我因有幸獲得了顧廷龍、吳雨蒼二老的書畫墨寶,又特地請著名篆刻家張寒月先生(1906-2005年,字蓮光,蘇州人。生前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江蘇分會理事、西泠印社社員)刻“採衣堂”朱文印(圖5)志喜。 而今三位鄉前輩已相繼作古,在此將我與他們生前的一些交往,和所獲得的教益記述如上,並把他們留在我處的書、畫、印遺跡藉此公諸藏界同好共賞,謹志對三位鄉前輩的緬懷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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