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5日 星期六

清代畫壇四僧:野逸畫派的革新之風

收藏投資導刊
朱耷《秋山圖》 朱耷《秋山圖》
文/朱紹良
石濤(1642一1718年),法名原濟,也稱作元濟、道濟。 本姓朱,名若極。 字石濤,又號苦瓜和尚、大滌子、清湘陳人等,廣西全州人。 明靖江王之後,出家為僧。 拜名僧旅庵本月為師。 曾掛單居住敬亭山廣教寺13年,遊歷黃山及南京、揚州、北京等地,中年以後定居揚州。 擅畫山水、釋道人物、蘭竹。 他的山水不局限於師承派別,以師法歷代畫家之長,將傳統的筆墨技法加以變化,又注重師法自然,並完善表現技法,形成自己獨特的畫風。 筆法酣暢淋漓,凝重沉穩。 他的點苔精熟,變化無窮;墨法濃淡乾濕,錯落有序,極盡變化。 構圖新奇場面宏闊,局部描繪精細雕琢。 人物畫線條硬朗,幾無斷筆,具有北宋李公麟、元代張渥、明代吳彬的遺韻,人物生動準確,可以看出寫實手法。
繪畫特點,標新立異,反叛傳統,“接引松”、“平頭樹”、“蒲團松”描繪黃山秀美實景真實,堪稱中國古代繪畫的印象派。 用“截取法”描繪場景深邃迷遠。 他的構圖氣勢撼人,筆情狂悖,淋漓灑脫,具有豪放磅礴的氣勢。 儘管石濤自我意識強烈,處處與董其昌、四王“正統派”相左,無形地樹立對立面來參照,其實這也是一種模仿。 “正統派”以“平淡天真”為藝術境界,石濤提出藝術的“上乘天然”,這就是殊途同歸,仍未跳出“正統派”一脈。
中年以後,石濤受輔國將軍博爾都之邀北上京城,到京後夢想著也能像師祖木陳道忞一樣,受到帝王接見與封禪,整日遊走於權貴之間。 與當時皇家文化侍從王原祁的一次合作,還是博爾都撮合而成,這件《竹石圖》軸至今收藏於台北故宮。 但是,石濤並沒有如願以償受到康熙皇帝接見,反而受到當朝畫壇領袖王原祁的奚落,致使他憤然離京,並在天津“且憨齋”留下名揚天下的《搜盡奇峰打草稿》卷,在卷中題寫與文人畫主流派決裂的“宣言”。
石濤中年以後在揚州定居,是他繪畫藝術生命完美時期,生活環境、思想境界發生變化。 四處遊歷的生活,結識眾多文人、士紳,對石濤的藝術昇華起到很大影響。 晚年繪畫論著《畫語錄》光芒四射,是他藝術輝煌的寫照,是他一生繪畫實踐的理論昇華。 這部《畫語錄》是野逸派的美學指導思想,是指導“揚州八怪”的燈標,它與王原祁《雨窗漫筆》雙峰並峙,在美術史上留下寶貴的財富,至今仍是畫家們遵循的“寶典”。
石濤繪畫早期是師古法,遠學李公麟,近學吳彬、丁雲鵬,多以釋道題材為主,表現出高超的繪畫技法。 中後期繪畫更強調“我自用我法”,筆法無拘無束,構圖宏大奇偉。 好友李驎的《虯峰集》記載了很多石濤的筆墨變化過程,也介紹了他的生平事蹟,以及與周邊友人相交往的情況。 他的繪畫藝術在當時就是榮寵一時,很多達官貴人,相繼出題索畫。 例如:博爾都、周亮工等人,定居揚州以後,更受到揚州鹽商的抬愛,紅極一時。
石濤的繪畫藝術,在當時的朝外,受到揚州八怪的追捧、競相臨仿;金陵畫派、黃山畫派也受到他的影響。 如梅清、龔賢、戴本孝、李鱓、黃慎等人。 清末民初,石濤的追隨者更多,如吳昌碩、齊白石、張大千、傅抱石等人,更有甚者是傅抱石,將名字都改為“抱石”,這些人在民國時期掀起一股石濤之法的“大寫意”畫風。 新中國成立後,石濤的繪畫思想受到推崇,那具有顛覆性的畫風,是大江南北畫家們的楷模。
圖一《松泉高士圖》軸系周亮工命題之作,石濤用馬夏筆法繪製,曾為周亮工編《七十二侯印譜》的李渡(仙舟)遞藏,又經過鐵舟所題詩堂。 這幅畫是石濤純用減筆所繪,“回”字紋的石頭畫法,可以看出他的自家筆墨,人物畫法是他典型的風格,是他早年的作品。 圖二《巢湖圖》軸,可以看到石濤筆法的本來面貌,也屬於他典型的畫風,疏鬆之間構圖嚴謹,屬於他上乘的作品。
朱耷(1626—1705年),明朝宗室。 號八大山人,又號雪個、個山、驢屋等,江西南昌人。 以繪畫為主,對書法也有很高的造詣。 在繪畫上他以大寫意畫著稱,蘸水潑墨,以花鳥畫稱美於世。 在創作上他取法自然,筆墨簡練,大氣磅礴,創造了游弋縱橫的風格。 自此以降,大筆寫意畫派都受了他的影響。 “拙規矩於方圓,鄙精研於彩繪”的境界。 與髡殘、漸江、石濤並稱為“四僧”,為清初野逸畫派主將。
明清交替之時,八大山人由於是明朝宗室後裔,迫於滿清政府的追逐,逃避深山出家為僧,山人時年19歲。 在極度惶恐的環境下,度過了近30年時光,落得精神失常。 康熙皇帝平定三藩、台灣之後,政治上採取懷柔政策,對明朝宗室、遺民也寬容相待,山人才走出深山。 回歸俗世生活後,山人定居南昌,手中的畫筆是山人生活的工具,以賣畫為生。
在形成自己畫筆風格的過程中,師法前人傳統,卻又不拘泥於古。 在花鳥畫方面,遠師徐熙野逸畫風,北宋文人畫家的梅蘭竹菊,尤其追學青藤白陽潑墨大寫意畫風。 佈局也未脫離前人窠臼,畫中所表現出的兀傲之氣,不求物象的完整性。 在山水畫方面,遠師南朝宗炳,兼師董、巨、米芾、倪、黃,近師董其昌氤氳的江南山水。 佈局疏朗,意境空曠;於荒寂世界中顯出簡樸雄健之氣,反映了他孤憤的心境和堅毅的個性。
八大山人的創作印證王原祁斷其筆肥墨濃,其實尚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其落款也是憤世不平。 晚年用筆圓轉,疏鬆而富有變化,這才是意境高華妙筆迭出的時期。 八大山人的落款也很有特點,為表現與清王朝的不合作,所用款式以醜為名,如驢、驢屋等,這些都是憤世行為。 紀年款識也與眾不同,多以太歲紀年(歲陽、歲陰紀年)方式,表示不承認清王朝的統治。
八大山人的藝術是在孤寒、寥落中游刃而生的,這也表現出山人的天分才華,雖然師古法,卻又區別於​​前人,創造出獨特的藝術風格。 在清初時期雖然朝野上下,正統畫派獨領風騷,山人用他那反叛心靈,迅疾變化莫測的筆墨,創作出異樣的光芒。 畫面上違背常理的構圖,難以揣測的筆觸,跌宕起伏的變化,使畫壇為之一振,吸引金陵、新安、揚州畫派的追學。 山人畫作受追捧最大的輝煌是民國以後,日本收藏家大肆收購山人繪畫,掀起一股八大山人書畫收藏熱潮。
圖三《秋山圖》軸,畫面構圖明顯繁複,有別於其他山人山水繪畫,筆法利峭,冷峻荒寒;在經營佈局方面,筆墨率真飄忽不定,自家筆路大氣磅礴;這幅畫給人以跌宕節奏之感,煙火氣息蕩然無存,可謂神品之作。 圖四《楊柳浴禽圖》軸,可以看出山人瀟灑隨意,看似漫不經心其實認真思考佈局;採取上虛下實的手法,而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此幅畫面筆墨雖然簡單而構圖飽滿,場面寬闊,表現禽鳥在大自然中的愜意自由,暗喻山人嚮往人世間的自由。
漸江(1610~1663年),俗家姓江,名韜,字六奇,出家為僧後名弘仁,號漸江學人、漸江僧,安徽歙縣人,是新安畫派的創始人,與查士標、孫逸、汪之瑞並稱為“海陽四家”。 與髡殘、朱耷、石濤合稱“四僧”。 師法元四家(倪雲林、黃子久、吳鎮、王蒙),尤其追學倪雲林,兼受“姑蘇派”蕭雲從影響。 繪畫特點具有“筆如鋼條,墨如煙海”的氣概,和“境界寬闊,筆墨凝重”的獨特風格。 他的繪畫荒涼孤寂,缺少煙火氣,造型能力當然不及倪瓚。
漸江早期的繪畫受安徽蕭雲從、程邃等人影響,都是充滿強烈的反清情緒,荒寒冷逸,這是地域非常明顯的“新安畫派”風格。 漸江的繪畫線條堅韌筆直,山石在表現中猶如斧劈,幾無皴點,大面積留白。 晚期的作品,猶愛元四家倪瓚繪畫風格,甚至連書法都以倪瓚為楷模,畫面構圖更​​加荒寒疏鬆,惜墨如金。
在“新安畫派”中,漸江是個性比較鮮明的畫家,其疏況明朗的構圖,給人以孤寂寒荒之感。 雖然師法倪雲林,卻體現其憤世的內涵,是四僧之中筆墨最奇險冷峻的一家。
漸江的繪畫由​​於構圖比較簡單,清末民初出現大量仿品,但是意韻都達不到十之一二,只是形似罷了,畫中深覷的精神世界含義無法接近。 今天市場上出現的大量漸江作品,已超越清末民初仿偽水平,甚至連某些鑑定大家收藏中,都被蒙混過關,載入收藏圖錄之中。 其實,漸江的繪畫筆墨可以接近,他繪畫中的“精神”,根本無法達到,這就需要真正能讀懂漸江其人。
圖五《披雲峰圖》軸,屬於漸江比較繁縟作品,高聳入雲的主峰,氣勢撼人。 畫中以山石結構峭立,奇險奇駿,大面積留白之處略加傅色渲染,山石溝角陰面少施色染,整幅畫給人以高懷若谷之感。 圖六《幽亭秀木圖》屬漸江晚年作品,是典型的仿倪雲林風格的畫,用筆極簡,多用淡墨勾勒,皴擦樹木山石疏鬆如意,盡顯荒寒之美。
髡殘(1612~1692年),俗家姓劉。 明朝遺民,入清不與清廷合作出家為僧。 僧名髡殘,字介丘,號石奚、石道人、殘道者、電住道人等,擅畫山水,師法王蒙,筆法以乾筆皴擦,濕筆以淡墨渲染,輔以赭色,意境深邃。 不及王蒙繁密不亂。 與石濤合稱“二石”,與朱耷、弘仁、石濤合稱“四僧”。 與程正揆(號青溪道人)時稱“二溪”,山水特點是章法穩妥,景色新奇別具一格,以真山真水為根源。
他的作品過於荒寒,顯露出抑鬱寡歡的精神狀態,作畫數量很少,不輕易施人。 大鑒賞家周亮工為他寫小傳,“人品筆墨俱高人一頭,繪事高明,然輕不為人作。”周亮工致仕之後,遍邀江南眾多大書畫家為其作畫,如王翬、石濤、梅清、戴本孝、髡殘等大畫家積極參予,是清代繪畫史上的一次大“競賽”,最後被周氏評判髡殘高人一頭。
髡殘傾心師學王蒙,又不去刻意模仿,他的繪畫的確構圖繁複、意境幽深,在四僧之中是最為繁縟的。 繪畫多以乾筆勾勒山石,再用禿筆點染,基本上赭石渲染。 畫面給人感覺比較凌亂,但是,精神內斂,表現出情感的噴發。 由於髡殘不善交際,也不輕易給人作畫,因此他的繪畫流傳於世非常稀少,當今市場上很難見到他的真跡。
圖七《仿王蒙山水》軸,不難看出用筆特點顯然是早期繪畫,以師法王蒙為主,輪廓線條清晰,用色凝重。 圖八《蒼山結茅圖》,是髡殘典型繪畫作品,而且描繪自己住所。 此幅構圖複雜、暈染層次明快,意境幽邃,禿筆揮灑自如,是髡殘成熟期作品。
明亡清興改朝換代,滿清接受吳三桂請降揮師入關,橫掃中原。 經過殘酷的戰爭殺戮,使極少數的滿族人統治千百倍於己的漢族人,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個新的王朝--清朝。 初期順治皇帝時代,統治根基並不牢固,滿漢民族難以相容。 康熙初期經歷了剷除鰲拜,平定三藩叛亂,統一收復台灣,剿滅葛爾丹等一系列重大事件,政權得到基本鞏固。 為了緩解民族矛盾,拉攏漢族知識分子,於1678年特開博學鴻辭科,還親赴曲阜尊孔封賜。 漢族文化被統治者接受與推動,也影響了其他領域,書畫藝術作為漢族文化的一部分,也逐步受到統治者和社會認可。
正統派與野逸派的較量
中國書畫發展到清初,出現了兩股勢力。 一種是以四王吳惲即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吳歷、惲壽平為代表的正統畫派的仿古之風,其理論依據是理、氣、趣,以龍脈之法構圖,強調筆墨精神,強調文人法格,代表人物是王原祁。 另一種是以四僧即髡殘、漸江、朱耷、石濤為代表的野逸畫派的革新之風,其理論依據師法自然,強調天地萬物是繪畫寫形,變通自然與造物同工,代表人物是石濤。
長江三角洲地區自南宋以後,就以富庶天下而著稱,文化修養也享譽華夏,很多書畫家都從這裡產生。 南宋四家有三位劉、馬、夏,趙孟頫,元四家,吳門四家、董其昌等大書畫家,均出生在這一地區。 入清以後,四王吳惲六大書畫家,也出生在這裡。 王時敏、王鑑於明末與董其昌等人被稱為“畫中九友”,深受董其昌藝術思想影響,王原祁作為康熙皇帝書畫侍從,王翬被康熙欽點繪製《南巡圖》,整個朝野都充斥著四王吳惲為代表的繪畫精神。 作為正統畫派的代表,追隨者、崇拜者無數,甚至以後的清宮造辦處、如意館都受其影響,直至近代海上的“三吳一馮”等海派諸家,以及鑑定大家徐邦達先生也不例外。
最高統治者對書畫的好惡,都是決定書畫發展與興衰的決定性因素,從李世民以降至康熙無一例外。 由於康熙對董其昌書法的喜愛,科舉考試都是以董書為法格的館閣體格式,書法不入格就難以入仕,如八十老翁孟椿山拼殺一番,卻因“朝殿三試以書不入格,屢落入後”而未獲官銓。 在皇帝的喜好之下,朝野不僅以董字為法格,董其昌繪畫及他倡導的文人畫,也形成一股熱潮延伸至清末民國。
康熙皇帝對董其昌書畫的喜愛,正是四王吳惲夢寐以求的願望,他們更加極力倡導董巨、元四家、董其昌的繪畫理念、繪畫精神、繪畫法格。 王翬、王原祁利用服務於康熙的光環,廣收門徒致桃李滿天下,滿朝盡刮四王風。
朝野上下對正統文人畫的追捧、模仿,使清初畫壇變得枯燥乏味。 但在明遺民之中還有一些野逸派畫家,衝破程式化羈絆,髡殘、漸江、朱耷採取不與朝廷合作態度,用手中畫筆揮寫心中憤世之氣(酷似今天的F4們)。 石濤則具有兩面性,中年以前以釋家正統傳人自居,筆下創作仍以摹古為主。 在夢想覲見康熙封禪失敗,回到揚州定居後,筆墨放蕩不羈,終成野逸畫家師摹樣板,為後世揚州八怪等開創新的畫風。
野逸派畫家是典型的明朝宗室後裔,或明朝制度忠實追隨者,他們筆下對新朝廷無情的進行鞭撻。 如八大山人朱耷,經常將魚、鳥畫成白眼向天,或魚在天上石在下面;漸江以仿倪瓚為名,畫面冷峻孤寂;髡殘更是將山水畫畫得玄武倒轉,癲狂無度。 只有石濤雖然畫風怪異,仍不失畫格法度,落寞中盡顯大家風範。
四王吳惲的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吳歷、惲壽平,加上四僧髡殘、漸江、朱耷、石濤共10位畫家,是清朝近300年的畫壇柱石,也是後世流派的宗師。 自此之後,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繪畫消失殆盡,要么程式化模仿,要么胡塗亂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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