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的樹洞畫
王月的樹洞畫
王月的樹洞畫 九中街
今年的石家莊出奇的冷,空氣也很不好,從臘月開始連續一個月幾乎就沒有見過陽光,城市每天都籠罩在灰濛蒙裡,深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細小的塵粒充進鼻腔。 郭文玲告訴本刊記者,這樣的天氣讓人的心裡覺得很壓抑。 她是河北省文聯一本雜誌的副主編,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這條南北走向的小街,九中街。
九中街的南端連著繁華的一環路,可是九中街上卻異常幽靜,偶爾會有一輛公交車駛過。 路兩邊都是不超過7層的樓房,街坊們告訴記者,上溯到上世紀50年代,九中街的南頭還都是窯坑,因為附近成立了石家莊市第九中學,才起名為九中街。 1987年左右,石家莊市的煙糖酒公司、第二醫院等單位在九中街的兩邊陸續建起了職工宿舍樓,這條街才逐漸有了人氣。
20多年來,九中街沒有太大的變化,兩旁的宿舍樓早已經黯淡陳舊,因為道路狹窄,開車的司機寧願繞行,郭文玲這樣住在附近的人才會有從容的心態來打量這條平凡的小街。 她告訴本刊記者,從前道路兩邊種的是楊樹,大約10年前換成了現在的國槐,國槐開花時枝頭是點點鵝黃,這條路因此散步不錯。 可如果是現在這樣的冬春之交,就顯得灰頭土臉。
2月18日是雨水節氣,天氣預報的降雪沒有一絲跡象,又是很不舒服的一天。 郭文玲說她中午下班經過九中街時,不經意看到,“有一個美麗的小姑娘這麼冷的天坐在地上,正在往一棵樹下端的樹洞上畫小浣熊”。 小姑娘畫畫的畫面本身就很美,她是一個攝影愛好者,趕緊就回家取了相機。 下午再路過時留心路兩邊的樹幹,一邊走一邊拍她的畫。 “晚上下班時候,我又遇到了小姑娘,就聊了聊她的基本情況。她說她叫王月,讀大學四年級,這是她的畢業設計,我跟她交換聯繫方式的時候,發現她的手都是僵的,寫不了字。”
在郭文玲之前,街上的常住居民就已經註意到了王月的畫。 範強在街上開了一家飯店,他在2月初就跟王月相識了。 “她們就在我飯店路對面畫畫,我過去看,她問我能不能看出來她畫的是什麼,我說是紅色日出啊。她見我能看出來很激動,我也很激動,因為我沒見過這樣的畫,覺得創意很好。”範強把王月的畫拍下來發在微信裡,他的朋友們看了都很喜歡。
70歲的修車大爺曹勇為也跟王月成了朋友。 “每幅畫她都得畫幾個小時,尤其畫熊那一天特別冷,過了12點她還不去吃飯半蹲不蹲地在那兒畫,我就去催她。”王月在曹勇為修車攤邊的樹上,畫了一個拳頭大的花栗鼠,為了讓行人能看清這幅小畫,曹勇為還專門把攤子挪了地方。 他真心喜愛這些樹洞畫,現在成了熱心的維護員。 “看她的畫總比小廣告強吧,美化了環境又不會對樹造成損害,我覺得挺好的,挺有意義。”曹勇為說。
王 月在九中街上一共畫了11幅畫,前面幾幅是冬季裡看不到的風景,有湖上的日落,也有沿著山澗潺潺而下的溪水,後面的系列都是各種萌態可掬的小動物,有雖然 長著長長的耳朵卻被大部分路人誤認為是小白貓的闊耳狐,有探出頭來楚楚可憐的花栗鼠,有頭頂長著紅色羽毛的啄木鳥,還有上下互動的小鳥與松鼠,甚至藉著電 線桿上的螺絲洞,畫了一隻張開大嘴等著胡蘿蔔掉下來的兔子。 小朋友站在旁邊拍照的時候,媽媽會安慰小朋友大膽地把手指伸進兔子嘴裡,它一定不會咬人。 王月最新的作品是生活在竹林裡的一群大熊貓,她站在梯子上畫了3天,亮綠色的竹林從晦暗的街道景色中跳出來,成了最顯眼的標誌,時刻有市民圍著它排隊照相。
王月沉浸在自己的創作裡,並不為周圍的嘈雜所分心。 可是過往的行人卻對她的行為感覺很新鮮,他們總想搞清楚這個女孩從哪裡來,為什麼要在這裡作畫。 於是幫她拍攝繪畫過程的好朋友李悅只好不厭其煩地滿足路人的好奇心。 李悅告訴本刊記者,一開始她只是把王月的繪畫照片放在人人網上跟熟人們分享,可是路人也很喜歡王月的畫,總有人跟她要照片,為了給大家提供方便,她把這些照片又在她的新浪微博上傳了一份,結果第二天就轉發了2000多次,並且開始有當地媒體通過微博私信聯繫她。 幾乎跟李悅同時,郭文玲在博客上寫了一篇《美麗的女孩和她的樹洞畫》的文章,沒想到兩天的時間裡,“樹洞畫”這個稱呼居然紅遍了全國。
小女生王月
王月的外表和內心有特別大的反差,雖然大學還沒有畢業,氣質卻顯得乾練、硬朗。 她很愛美,專門去上過一個化妝班,出門會化點淡妝,身上是灰黑為主的暗色調,只有指甲是鮮豔的紅色。 衣服款式也是有氣場的OL風格,娃娃領、蕾絲、掐腰這些少女元素絕對不會出現在她身上。 李悅告訴本刊記者,王月外表是往禦姐的路線上走,內心卻是個很萌的小蘿莉。 她還沒有男朋友,還愛看動畫片,待人單純而溫暖,她的創意和畫作正是她內心世界的表達。
王月告訴本刊記者,她童年的許多時間是一個人看動畫片度過的。 “我小時候好像是跟媽媽逛街丟過,所以爸爸媽媽上班就不放心我,他們教我如何接電話和應門,然後把我反鎖在家裡。”
王月的媽媽很早就發現女兒在畫畫上有天賦:“她那時候很喜歡一個日本動畫片,畫裡面的人物很傳神,比例啊、顏色搭配,特別是表情非常生動。”但是王月的媽媽並沒有特別去引導和發展女兒的興趣和天賦。 “上幼兒園,她帶的零食多,我就讓她把零食分給小朋友,教給她讓朋友高興,自己會更加高興。要是她跟小朋友吵架了,我絕不允許她見面不打招呼,吵架歸吵架,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許板著臉。”
王月逐漸長成了一個做事認真而很有規矩的小姑娘。 可是因為從小一個人待著,在交朋友方面並不擅長,她初中才有了最知心的朋友李悅。 王月告訴本刊記者,她不記得李悅是怎麼吸引她的。 “李悅當時特別喜歡董洁,我只要在電視上看到董洁我就給她打電話,通知她看。我倆慢慢就很好了。”
王月到了初中依舊喜歡畫畫,她自己的語文書上、班級許多同學教材的封面都有她畫的卡通人物。 李悅說,王月當時有一個白紙本,裡面每一頁都畫著漫畫人物,她特別喜歡看王月的這些畫。 但王月的媽媽並不樂見女兒的興趣,作業沒有做完就在畫畫,耽誤學習。 害怕媽媽批評,王月會偷偷地畫畫然後藏起來。
高二上學期,王月有了一次自己做主的機會。 “我一個同學跟著一位張老師學畫,我也想去學,將來考大學走美術這條路。”王月說。 王月的媽媽告訴本刊記者,王月的這個選擇當時並不被看好,她開始學習得太晚了,班主任認為她走美術生的路考不上。 於是,同學們上晚自習的時候,王月就去學畫畫,晚自習的課程她只能用課間時間或者回家學習到更晚來彌補,她喝咖啡喝到胃疼,學習成績沒有下降,畫畫讓美術老師和媽媽看到了希望。 “大約畫了半年,我基本就跟上美術班裡其他同學的水平了。”王月說。
美術在王月心裡的分量很重,她開始學習太晚,她想去中央美院感受一下氛圍,但中央美院要考水粉人像,而她從來沒學過,只在去考試前練了兩幅,結果不出所料地落榜了。 媽媽和王月商量,真正要考的是深圳或者大連的學校。 “當時我覺得深圳和大連是兩個開放的城市,對學習設計有好處。”王月告訴記者,她其實也不清楚視覺傳達專業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想想視覺跟學校其他專業相比肯定與畫畫關係更近,看著順眼就選了。
美化殘缺
大 學的第一門課就讓王月覺得很有趣:“這門課就是讓大家畫出自己熟悉的東西,然後再聯想。老師說應試教育已經把我們磨平了,必須要回到童年時的感覺,把定向 思維打破。”王月告訴記者,她當時畫了櫻桃、花生等20種植物,再把這些植物聯想,把花生畫成了一個穿旗袍的女人,還把爬藤植物畫成了一條藤上接著許多房 子。 她後來能從街道蕪雜的物體中尋找到樹洞作為設計的基礎,跟這門課的訓練分不開。
在旅遊城市大連讀書,王月每個學期只出校門一兩次,除了學校的課程,她還報了好幾個軟件班,考專業軟件證書。 對設計專業的學生來說,軟件就是畫筆。 她必須要把這些學好。 “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每門課我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同學說我有完美主義的傾向,其實就是太較真。做PPT,如果字有點靠後,我必須給弄齊了,否則看著就受不了。”
因為學得用心,王月很早就得到了老師的注意。 她 的大學老師於吉震告訴本刊記者:“學設計的學生許多有功利性,反映在作品上就是客戶需要什麼就給你什麼。王月一直的狀態就是沒有私心雜念,全憑自己的愛好 做事,在設計中除了滿足客戶需要,她還要提升到讓人體會到另一種東西。至於做的過程中是不是要付出更多的時間、精力,她不在意這個。”
大學的學習讓王月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藝術理念:“我覺得藝術不能是孤獨的,要能給大家帶來歡樂才有意義,我想設計的東西必須是既有藝術美感又被大眾所接受的。”她最為興致勃勃的一門課是公共形象設計,期末的作品是要改造學校附近一個特別破舊的小區。 王月說,班裡其他的小組都是設計各種導示牌,她的小組卻別出心裁。 “那個老師剛從歐洲回來,給我們講了一個有趣的事情,德國男廁所的小便池裡畫了一隻蒼蠅,用這種方法引導不要尿到外面去。我們三個同學對這種有意義的小設計有想法。”
王月的三人小組用了一個月時間給破舊的小區帶來了幽默感。 他們發現了一段埋在地下、被截斷的鋼管,就利用鋼管畫了一支槍;牆上掉了一塊牆皮,還連帶著出現裂紋,他們就畫了一個魚線釣到食人魚的圖案;凸出來的磚塊被修補成電子遊戲超級瑪麗;樹上的小突起被塗成了海馬。 “我們專門找小缺陷,畫小的,目的是無意間給人帶點樂趣。那也是個冬天,每次上課我們都開開心心的,完成一幅作品就高興得不行,晚上三個人一定要吃一頓來慶祝。”
王月把這門課的作品存在了手機裡,開會決定畢業作品題目的時候,她拿給輔導老師的組長任戩看。 任戩一直是王月的偶像。 任戩老師對王月美化牆的殘缺的思路很肯定,還把她的簡單想法上升到理論的層面。 王月對任老師的鼓勵特別鄭重其事,她趕緊打電話給好朋友李悅,預約她的寒假時間,讓熱愛攝影的李悅陪著自己在街上畫畫,並且拍下畫畫的過程作為畢業作品圖冊。
樹洞畫
王月的樹洞畫
王月的樹洞畫 王月的第一幅作品是色彩斑斕的彩霞,畫完後很受打擊,因為往來的路人都沒看出來畫的是什麼。 “我發現學設計和不學設計的人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我把這幅畫傳給於老師,他就沒有問我這是什麼。”王月繼續畫了一幅容易識別的湖面落日,可也許是因為顏料的原因,畫面上的黑影很快就褪色了,效果不讓她滿意。 她又從拍下的樹洞照片裡尋找靈感,一個長了狹長豁口的樹洞讓她聯想到了飛流而下的瀑布,於是她畫了最受路人歡迎的山澗溪流。 畫完了三幅風景畫,王月想到小動物的主題可能更符合她面向大眾的初衷,可愛的小動物大家看著都開心。
“可能同學們都不相信,我看起來挺冷的一個人會喜歡小動物。”王月說她從小一直喜歡動物,可是父母反對人和動物共處一室,小時候家裡只短暫地養過一隻小雞。 這個寒假王月打起了養狗的主意,她跟媽媽一起看紀錄片《萌寵成長日記》,終於把媽媽給萌倒了,從朋友家領養了一隻一個半月大的小狗,“糖豆”。 “它一來,家裡的氣氛都不一樣了。它因為太小,總喜歡在地毯上尿尿,每次被媽媽發現都要打一下,它其實知道這不行,卻只要你不注意就快跑到地毯上遛兩圈,有點小心眼又有點楚楚可憐的樣子。”
王月設計的小動物系列,大小同真實的動物相當。 她根據樹洞的形狀從網上找來合適的圖片,再用軟件跟樹洞疊加,設計出草圖。 動物都選擇惹人喜愛的幼年期,再把它卡通化。 每一幅都傾注了王月自己的愛,她把小狗糖豆的眼神畫到了這些小動物身上。 王月說,拳頭大的花栗鼠的眼神,是每天吃飯時候,糖豆眼巴巴地蹲在地上看著全家的樣子;斜靠著樹洞的熊貓的表情是糖豆尿在地毯上被罰,低頭看著媽媽的樣子。 “我畫畫的時候,心裡就想著糖豆。我是帶著感情去畫的,心裡真的喜歡這些畫的小動物,就像喜歡糖豆一樣。”
雖 然畫畫時不跟路人交談,活潑的王月有她跟路人互動的方式:“我一開始是利用電線桿的螺絲洞畫了一隻張開嘴的兔子,可是一個大爺非說如果摀住耳朵就是一隻 狗。我看見電線桿上面有留下來的黑色瀝青,就跟著瀝青的位置畫了一條黑色的線,線上拴著一個熒光色的胡蘿蔔。這下就不能說是狗了吧,狗又不吃胡蘿蔔。”
除了單獨的動物,王月還拓展出了兩隻動物的互動和故事性。 “有兩個樹洞的那一張,大小剛好可以畫兩隻小松鼠。可是我在網上看到一張照片,一隻狗媽媽帶了一隻沒有媽媽的小松鼠,我覺得不同種類動物的關心不是更好嘛。”王月改畫了一隻小鳥往下看,一隻小松鼠張開前爪側對著它。 她告訴記者,可以理解為松鼠讓小鳥跳下來,它接著;也可以理解為小松鼠在邀請小鳥去它家裡做客。
巨幅的熊貓樂園在王月看來是她目前的巔峰。 她每完成一幅作品都會傳給畢業設計組的老師,聽取他們的意見。 老師的反饋是希望王月的作品裡有中國元素。 王月在缺失最大的一棵樹幹上做了這幅熊貓樂園,既有玩耍嬉戲的熊貓,也有熊貓生活的大片竹林。 這個熊貓圖老師跟王月有不同的看法。 老師的專業意見是,亮眼的綠色同周圍的環境太跳。 可就是這鮮豔的綠色幾乎成了平凡的九中街上的地標,被市民們所喜愛。 這又回到了王月設計的宗旨:要為大眾所喜愛,給大眾帶來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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