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7日 星期五

明代嘉興傳奇:收藏家項元汴的雄厚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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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趙柏田
三、兄弟
戲曲家兼收藏愛好者何良俊,與嘉興項家是世交,一五五五年冬天,項元汴的父親項銓八十大壽時,供職南京翰林院的何曾應邀赴項家賀壽。 項銓是個生意人,經商積成巨富,晚年又花錢捐了個吏部郎中的虛銜,他的三個兒子自然要把這場生日壽宴辦得熱熱鬧鬧。 日後,何良俊在回憶這場壽宴時說,這一家的排場之奢侈,實在過分了。
這一天到場的賓客大概有二十餘人,每一位賓客桌前皆有金台盤一副,是雙螭虎大金杯,每副約有十五六兩。 餐畢,用來洗面的是梅花銀沙鑼,就連漱口盂都是純金打造的——何稱之為“金滴嗉”。 此外,目擊者看到的奢侈用品還有銀水火爐、金香爐等,是夜賓主盡歡後宿於項家,飽受刺激的何良俊又一次吃驚了,他說,就連客房裡的帷帳衾裘也全都是錦羅旗緞,害得他一整個晚上都不能閉眼。
為了不給故交一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何良俊在把這一幕的回憶寫入《四友齋叢說》時,沒有直接點到這位友人的姓氏,只是泛泛地說“嘉興一友人” ,但康熙年間刊刻的一部嘉興地方志明確把這段話附在了項元汴的身世介紹後面,可知當時的明眼人一望便知,這富可甲於江南的一家,實非項氏莫屬。
同時代的文人、畫家、古董商人、文物掮客——包括日後的李日華和董其昌——只要曾經出入天籟閣的,無不對項氏家族巨大的家產表示歆羨,時代的尚奢風氣使他們普遍認為,只有在闊大​​且設計精心的庭園裡,在考究的家具和精美的茶具、香具裡,優雅生活的氣韻才能得以完全呈現,真正代表一個人地位和品味的不是金錢的堆砌,而是法書、名畫、文玩、奇石和花卉蟲魚這些與日常生活無甚關聯的雅物,即判定一個人是不是社會精英是由物品來區分的。 當他們中屈指可數的幾個——那必須是閣主人的至交親朋才行——穿過堂前的松石梅蘭和拖曳衣裙的香草,再轉過四座迎賓的大理石屏,進入紗蘿隔開的擺滿了金石文字和珍異的銅瓷花觚的天籟閣密室,必定會有進入時光隧洞之感,只恨自己的一雙眼睛不夠使了。 商周時代青綠色的彝鼎,漢代的玉器兕鎮、犀珀舊陶,晉唐宋元的法繪名帖,官哥、定州、宣城之瓷,端溪、靈壁、大理之石,再加本朝永樂朝的雕紅漆器,宣德朝的銅鑄香爐,成化年間官窯燒製的小件五彩瓷器,就好像整個世界的寶物都擁擠到了這小小的閣中。 讚歎之餘,他們更是對這些古物背後巨大的財力支持咋舌不已。
嘉興項家到底有多少資產? 與項元汴生活於同一時代的王世貞作過一個大概的估算,他說,專擅嘉靖朝國政二十年之久的前首輔大人嚴嵩的兒子嚴世蕃,曾經與人縱論財富,搞出了個富人榜,他曾親與耳聞。 在這份富人榜中,居首等的十七家,身份有宗室、勳戚、官員、土司、太監,也有如山西三姓、徽州二姓,無錫鄒望、安國,嘉興項氏這樣的商賈之家,都富可敵國,最少的資產也在五十萬以上,這其中,大太監馮保、張宏過二百萬,武清侯李清過百萬,嚴世蕃過百萬,無錫鄒望近百萬,安國過五十萬,曾任禮部尚書的吳興董份家過百萬,嘉興項氏將近百萬。 嚴世蕃還特意拿嘉興項家與吳興董尚書家作比較,說項家的金銀古玩遠勝董家,但田宅、典庫等不動產不如董家。
原籍河南洛陽的項氏家族是靠什麼在江南驟富? 一本叫《嘉禾徵獻錄》的書裡說項元汴的父親項銓年輕時就顯示出了很強的經商才能,靠經營典當業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積累,然後到處置地買屋,收取地租。 萬曆十一年的狀元郎、後來擔任武英殿大學士的朱國祚在一篇祠堂記中曾經記述了項銓的一個故事,說項銓買下的一處房屋,幾十年後翻修時,從壁肚裡發現了一大筆金子,項銓找到舊宅主人的後代,把這筆錢如數還給了他們。 或許正是這種誠信的品質是項氏得以發家並保持良好聲譽的重要原因。 項銓死後,把家產以一作三,分給了他的三個兒子。
比起兩個兄長,項元汴從父親那裡接受了更多遺產,或許是父親項銓偏心,或許是兩位兄長出於對幼弟的關愛,他們都自願讓小弟多佔一份,這一令人稱道的行為,在地方府誌上被稱為“讓財於季”——季,也就是他們家的老三。 尤其是大哥項元淇,更是處處都讓著、護著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項篤壽和項元汴。 從他的豁達和慈悲心腸來看,可能更多繼承了乃父的品質。 地方遭了災,他總是第一個出來施粥賑災,朋友去世了,他就出資撫養其幼孤。 據說項銓病重不起的那年冬天,項元淇正在北京,聞聽消息星夜往老家趕,他到家時,項銓已下葬,項元淇大哭著跑到墓地,在墓園邊搭建了一間草廬為父親守靈,至於父親留給他多少遺產他一言都不問起。
在比自己小二十五歲的幼弟面前,項元淇更像是一個對自己的孩子有些嬌縱的父親。 同時代人津津樂道於他的慷慨大度,總是意在反襯項元汴的吝嗇,同時證明他們兄弟的友愛之情。 項元汴年輕時做過一陣子生意,因剛入道,一些銀錢往來的規則也不是很懂,有個生意夥伴把一萬餘石粟抵押在他那裡,抵押期限還沒到,項元汴就把這些糧米拋售了,這一不誠信的行徑近乎奸商作為,對方不肯歇,官司打到了府城。 最後還是項元淇出面調停,讓小弟在這樁坐定要輸的官司中化險為夷。
儘管像他們的父親到了晚年一樣,元淇後來也捐了個“上林丞”的小官,但和精於國考之道並最終獲得進士頭銜的二弟項篤壽還是有別,元淇與官方一直保持著審慎的距離,早年參加過幾場府院一級的初考後,他就棄絕此道,轉而去經營自己的藝術人生空間了。 他在嘉興和一幫賦閒的官員、僧侶一起組織了一個詩社,自己則是這個文學社團當之無愧的核心,頻繁和社員們往來唱和。 在他家中,總是座客常滿,樽俎不虛,這些經常叨擾他的來客大多是當地詩歌界和書畫界的朋友,有時還可以看到吳門畫派的重要畫家文徵明的兩個兒子文彭和文嘉的身影。
風雅如同一滴墨,會沿著宣紙的紋理湮染開去,作為離墨點最近的他的兩個弟弟,也早早沾染上了藝文的氣息。 尤其對年歲最小的項元汴來說,看著自己素來崇拜的長兄和一幫詩人藝術家經常往來,他幼小的心靈肯定對那個充滿著笑聲的藝術家圈子充滿了嚮往。 正是在乃兄的影響下,少年時代的項元汴狂熱地迷戀上了詩歌,並立志成為一個詩人,從留存下來的他與元淇的六通書札來看,兄弟倆在信中討論的大多也是吟詩作文之事。 儘管他對詩歌傾注了持續的熱情,但可能是個人才能的關係,他到死都沒有博得兄長那樣的詩名。
這個失敗的詩人,手揮丹青卻著實令人驚艷。 他畫的山水小品,學的是元人倪瓚、黃公望筆意,其間尤其醉心於倪,水墨淋漓,書法走的是大書法家懷素和尚的路子,都曾得到過晚他一輩的藝術史家董其昌發自內心的讚賞。 尤其是他畫的墨蘭圖,師承當朝大家文徵明,是典型的元人筆意,葉子只四五筆,花二三莖,竹十餘葉,石頭也只孤零零的一塊,具體的景物都只是略寫大意,卻把看似細弱的一株生命,畫得氣息極為悠長,看來畫家不但惜墨,而且惜筆,不但惜手,而且惜心,尋常畫匠就是用盡平生氣力,也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在項元汴中年時畫下的力作《花鳥長春冊》上,董其昌題跋感嘆說,讀這份冊頁就像走在林木葳蕤的山陰道上,讓人應接不暇,創作出這樣一幅饒具宋人意趣的畫作,看來畫家不僅要把這些花花草草醞釀透徹,更要有巧思、有閒情,把它們像珍珠一樣一一穿綴起來。
這個人一直都是以一個鑑古家兼收藏大家的身份為世人所知,偶爾托興丹青,竟也如此出彩,沒有絲毫俗筆,難怪在市面上受到吹捧,時人爭相傳購。 但項元汴作畫有一個毛病,總喜歡把他那些詩歌作品題寫在畫幅空白處發表,要是他的詩與畫能夠水準相當、珠聯璧合,倒也罷了,問題在於這些詩句並沒有他想當然的那樣優秀,這就讓那些求畫者很是苦惱。 後來不知是誰想出了個法子,向項元汴訂畫前,先向他的隨身書僮送上三百貫小錢,叮囑之,一待項元汴畫畢,就迅速抽走,拿印章沾滿印泥蓋在空白處,以免他家老爺畫蛇添足再去題款,他們笑稱這錢叫“免題錢”,花得一點也不冤。
要是項元汴知道了他的貼身小廝瞞著他​​在收這些小錢,那還真要把他給活活氣死。 但大多時候,他是不會察覺到書僮的這些小把戲的。 他還是繼續興致很高地參加兄長組織的一次次詩會,朗誦自己的新作,向客人發表一些自以為高深獨到卻惹人暗底下嗤笑的詩歌觀點,一有來客求登天籟閣參觀他的寶藏,他就把他們拉住,出示自己新寫的詩作,呶呶不休地告訴客人們這詩妙在何處,該當如何誦讀才能曲盡其妙,來客為了登閣一窺堂奧,總是盡可能多地說一些客氣的奉承話,所以,項元汴每次都能收穫一大堆讓他飄飄然的恭維話。
一五七六年,擅長狂草的書法家詹景鳳冒著寒風來到已然名揚江南的天籟閣,求看傳說中項元汴的珍秘藏品。 照例,項元汴又拿出自己的一疊詩稿給客人觀摩,這些五言七言的句子論詩藝實在沒有可稱道之處,但詹景鳳因有求於人,只能和以前的客人們一樣,挖空心思地說一些讚賞的話,這讓詹很是哭笑不得。 詹景鳳後來說,自己為了盡觀其所藏,不得不順著他的意,違心地說他詩好,項元汴這人也真像個孩子一樣,哄開心了就把所有的寶貝都拿了出來,由著自己去觀賞了,但說實話,那些詩真是狗屁不通——詹景鳳用了一個稱得上惡毒的詞“殊未自解”,可笑他還在強自說好不休,人怎麼可以沒有自知之明到如此地步呢?
四、秘藏
現在我們要進入本文最為隱秘的部分,看看這個被父兄慣著、被時代所成全的大鑒賞家到底收羅了哪些珍奇,天籟閣又是憑什麼支撐起半部中國藝術史的。 按照萬曆年間鑑賞家、曾遊學國子監的顧起元(他也是後文將要出現的李日華的同學)在《客​​座贅語》中提出的八項“賞鑑”原則,“賞鑑家以古法書名畫真跡為第一”,那些入藏秘閣的古書畫將優先給予討論。
前文說到的戲曲史家何良俊,在出席項家壽宴的第二年,即一五五六年冬天,風塵僕僕地來到項元汴家中,他在閣中經眼的歷代字畫,為我們呈現了項元汴早期庋藏的大致面貌。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年項元汴三十二歲,他的古物王國已基本建成。
跟隨著何良俊好奇的眼睛,我們會看到元朝畫家黃公望長達三尺的畫卷,宋淳熙秘閣《續法帖》,趙孟頫的水墨《江山蕭寺》,倪瓚的《雅宜山圖》曾經《珊瑚網》著錄、文徵明題跋的王紱山水長卷《湖山書屋圖》,還有讓何良俊激動不已、今已流入東瀛的“米南宮三帖”,《叔晦帖》、《李太師帖》和《張季時帖》。 《湖山書屋圖》由六張宣紙連綴而成,長三十尺,畫遠近村舍、煙雲變幻,仿的​​是王蒙筆意,墨色精微,何良俊評之為氣息清脫。 趙孟頫的那幅《江山蕭寺》,用舊紙作水墨,左角下方畫三層山,每層密密畫古樹數十株,第三層絕頂林木盡處畫一古寺,右邊稍高處作遠山數層,意境如同一曲唐人小令,何良俊評為“精絕”。 跟隨著主人的步履,何良俊一路讚歎著,“甚佳”,“神品也”,“奇物也”。 他說出這些話一點也沒有面對主人詩稿時的忸怩不安,可見讚賞是由心底而起。 最後,何良俊的腳步停在“米南宮三帖”前,如同滯住了一般,良久,不知是對主人言還是自言自語:“筆墨飛動,神采煥發,米老行書當以此卷為第一。”
何良俊在嘉靖三十五年冬天的這次入閣觀畫,看到的大多是元代書畫家如黃公望、倪瓚、趙孟頫、王蒙、吳鎮等人的作品,宋代的除了米芾和僧巨然,他看到的不多,雖然間或也看到少量贗品(可能是閣主人一時走眼混雜進來的),但如此精良的藏品,再換算成不菲的市值,已足以讓他目瞪口呆。 如果何良俊知道了他這次看到的只是天籟閣龐大藏品裡的冰山一角,還有大量唐以前甚至六朝、晉代的法書、古畫他未嘗經眼,閣主人還藏有米芾的三件畫作、蘇軾的五件畫作、宋徽宗的十五件工筆花鳥秘而不示,他回去一定會暗底下大罵項元汴的吝嗇。 後來,何良俊仗著項家故交的身份,一次次跑去嘉興看項元汴,死乞白賴地要求登閣,就是想要看盡閣中所有的藏品。
這些保存至今的天籟閣的舊藏,不知何良俊是否曾經寓目:晉王羲之《蘭亭序》(馮承素本,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晉王獻之《中秋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唐懷素《自敘帖》卷(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唐李白《上陽台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晉顧愷之《女史箴圖卷》(現藏英國大不列顛博物館),宋米芾《蜀素帖》(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唐韓幹《牧馬圖軸》(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唐韓幹《照夜白圖卷》(現藏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金武元直《赤壁圖》(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元趙孟頫《鵲華秋色圖》(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元吳鎮《洞庭漁隱圖》(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
從何良俊的那次觀畫可以看出,項元汴是一個頗富歷史觀念的收藏家,天籟閣所藏字畫,不論宋元都兼收並蓄,尤以元代文人畫家那種形式主義風格的作品比重最大,質量也最高。 來自項元汴的故鄉嘉興市的一份最新統計材料也指出,項元汴是以宋元文人畫家為主體構建了他的收藏王國,在這個名家譜系中,趙孟頫有如中心坐標,往前追溯,是二王的巍峨身影,往下延伸,則是項元汴至為推崇的吳門畫派的文徵明。 還有一些出於名頭不甚響亮的作者之手的尺牘及冊頁,因年代久遠,也在閣中佔了一席之地。
至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項元汴的收藏世界充滿著一種古典觀念和趣味,所謂古物之心,乃在一古字,以古為美正是那個時代的主流鑑賞觀。 天籟閣裡那些出於小名頭的藝術家之手卻又年代高古的畫作,正體現了項元汴這樣的一種歷史意識。 事實上那些作品能夠流傳至今,並在藝術史上偶爾得以提及,很大程度上與它們曾經入藏天籟閣的特殊經歷有關,因為這意味著它們擁有了一個尊貴的出生。 在藝術品成為追捧對象的那個年代裡,出自何人、何處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而其內在品質的鑑定卻經常被放到可有可無的位置。 當然,成就項元汴和天籟閣巨大名聲的,還是那些大藝術家如假包換的名作,對這些作品千方百計的搜羅,一方面體現了項元汴對這些偉大藝術家的歆羨,另一方面,在對這些藝術品進行來歷考證、詩文題跋以及向參觀者展示的過程中,也微妙地傳達出了自身的一個願望,那就是他想要藉此獲得一種身份認同。
在帝制時代的中國,對一個人的才能、地位最大的認同來自於國家組織的各級考試,很少有人能禁得住通過國考以取得功名的誘惑,在很多人看來,這是邁向社會精英人群的必由之路。 然而,這樣一個純然由古物構成的世界,在項元汴那裡竟有著如許魔力,它可以足夠抵制住這種誘惑,可以讓他醉心鑑藏,可以讓他遠離意味著世俗成功的仕宦之途,甚至連皇帝的璽書徵詔都可以不去理睬。 對於項元汴這樣沒有功名頭銜的鑑賞家來說,通過對這些珍貴的版本、稀世少有的古物的大量囤積,補償了他在科場上的空白履歷,從而意味著他獲得了一張邁向社會精英人群的通行證。 作為這些古物的主人(他當然明白物比人長久,每一個擁有者其實都只是時間或長或短的倉庫保管員的角色),由於他連接著宋元、隋唐、魏晉乃至更早時候的文化英雄,保管著這些藝術家的個性、天資與聲望,連帶著連自己也加入到了他處身時代文化精英的行列,在藝術史寫作者看來,這或許正是藝術戰勝世俗的一個明證。 但在對天籟閣秘藏的這些分析之後,我們會更傾向於這樣一種觀點,項元汴和他身邊的鑑賞家圈子,與同時代人有著不同的時間觀,他們所看重的是往昔的時光,而不是現世裡的榮耀。 誠然,天籟閣的珍藏世界建立在昂貴的金錢代價之上,但更是由一顆崇古之心所生髮、營造,當項元汴花費兩千兩白銀的天價買下《瞻近帖》 ,又一擲千金買下《自敘帖》之時,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他所贖買的正是一種逝去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