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4日 星期四

琥珀之路上的波蘭(圖)

三聯生活周刊 
波蘭格但斯克一家琥珀工坊的工人點燃琥珀。天然琥珀燃燒時會發出一種怡人的松香味 波蘭格但斯克一家琥珀工坊的工人點燃琥珀。 天然琥珀燃燒時會發出一種怡人的松香味 格但斯克琥珀博物館的藏品 格但斯克琥珀博物館的藏品 封印在琥珀內的昆蟲 封印在琥珀內的昆蟲
“展覽被命名為'堅硬的淚水',當然,這裡確實影射了波羅的海女王尤拉塔(Jurata)為愛人之死而哭泣的傳說,以及太陽神之女赫利阿得斯哀悼弟弟法厄 同的離世而流下琥珀淚的神話。但對我個人而言,首先以及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些​​'堅硬的淚水'是與格但斯克聯繫在一起的,更廣義地說,它們是與波蘭聯繫 在一起的:儘管它們一向被用來象徵在這個國家發生的歷史悲劇,但今天,它們是封存在一種典型的波蘭材質中的喜悅的淚水。受邀參展的藝術家們所創作的作品, 從神話與歷史這兩個維度,賦予了這個主題許多迷人的解釋。這讓一切變得更為有趣了。”
2013年1月19日,一場名為“堅硬的淚水”(Hardened Tears)的琥珀珠寶展在比利時的根特市舉行,20多位歐洲珠寶設計師受邀參展,有意思的是,其中許多人是第一次將琥珀作為自己的設計對象。 策展人維姆·范德克考夫(Wim Vandekerckhove)表示,這是為了讓設計師們用“未受到污染”的雙眼來審視琥珀,從中獲得靈感。 一個多月後,這場展覽還將轉移到他口中的“琥珀之都”格但斯克繼續進行。
格但斯克是波蘭北部沿海地區的最大城市,它瀕臨波羅的海,是世界上最大的琥珀加工、集散地。 琥珀號稱“北方黃金”、“波羅的海鑽石”。 4000萬年前,波羅的海被茂密的原始叢林所覆蓋。 松柏科植物分泌的樹脂經過千萬年地質作用的洗禮,固化成為化石——琥珀。 不少琥珀是被波羅的海的波濤從海床中沖刷出來的,冬季暴風雨來臨時,海底的琥珀又被波濤衝到岸上。 琥珀的英文名“amber”原意即為“海上的漂流物”。 人們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尋求著致富的寶藏。 1951年,美籍德裔科普作家威利·雷(Willy Ley)在他新出版的《琥珀中的龍:一個浪漫的博物學家的進一步冒險》(Dragons in Amber:Further Adventures of a Romantic Naturalist)一書中提到,1862年的某個早晨,一場暴風雨過後,在波羅的海沿岸小鎮Palmnicken的海灘上,人們蒐集到了4400磅琥 珀。 不過,依靠暴風雨的恩賜,未免有守株待兔之嫌,於是,人們學會了在浪裡撒網“捕捉”琥珀,也學會了在淺灘攪動沉澱物篩出琥珀的辦法。 當然,琥珀不僅僅出產於海中,格但斯克城外就有一個琥珀礦。
公元前700年,古希臘詩人荷馬就已經在《奧德賽》中形容金鍊子上串著的琥珀珠子閃爍著太陽一般的光澤。 這是目前最早提及琥珀的文字記載。 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人對琥珀的青睞造就了琥珀的興盛。 尼祿皇帝宮殿中裝飾著琥珀,隨身佩帶琥珀珠子和護身符被認為可以防治甲狀腺腫大,上層婦人還習慣在掌心握一顆琥珀球,用來去除異味。 根據古羅馬作家老普林尼的記載,一小枚琥珀的價格遠超過一名健壯奴隸的身價。 不過,古羅馬人並不了解精明的商人販賣給自己的琥珀究竟來自何方,直到公元60年,尼祿派人考察琥珀的來源。 後者先抵達多瑙河,後來又發現了發源於波蘭南部山脈的維斯瓦河,這條貫穿波蘭南北的河就在今天的格但斯克灣注入波羅的海。 這次航程在地中海地區與琥珀原產地波羅的海之間架起了直接的聯繫,開闢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琥珀之路”。 不過,商人們最早走通的琥珀之路,起點其實是在丹麥北部的日德蘭半島。
制作于1724年的大型琥珀首饰盒 製作於1724年的大型琥珀首飾盒
儘管波羅的海沿岸國家至今仍為“琥珀之國”的名號爭搶不休,但毋庸置疑,波蘭琥珀的加工水準公認最高,以“鑲銀”為特色的加工工藝更是格但斯克人引以為傲的資本,連俄羅斯、瑞典、德國、烏克蘭等國商人,都將自己從本國收購的琥珀原石送到該市來加工。 格但斯克的琥珀工藝得益於歷史的積澱與發展。 這裡最早是由波蘭國王梅什科一世在10世紀末建立的一個要塞,到12世紀初,已經成為世界上主要的琥珀生產中心。
從華沙飛往格但斯克的飛機上,我與鄰座的波蘭女子尤絲緹娜閒聊起來。 當我提到在華沙所見的“二戰”遺跡時,她告訴我,她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曾被囚禁於納粹集中營並最終遇難。 “10年前,我和一個德國人墜入愛河,當時我17歲,威利40歲。我父親非常生氣,不肯接受我們的關係。我還記得,每次我約會回來,他都視我如空氣,這深 深地刺傷了我。幸好,我母親從不讓我感到有一個德國男友是個'錯誤'。'二戰'從來沒有在我們之間造成隔閡,我們從不為歷史而爭執。我們都認同希特勒主義 是非常糟糕和困難的,但我們視它為過去。”
尤絲緹娜的故事不禁讓人聯想起了本哈德·施林克的小說《朗讀者》,少年米高和中年婦人漢娜之間的那段忘年戀,經歷了“二戰”的老一代德國人和年輕一代之間交織著愛恨的複雜關係。 那個熱衷於傾聽朗讀,對美好事物有著強烈嚮往的女文盲,被貼上“納粹”、“兇手”標籤的集中營女看守,被凱特·溫斯萊特刻畫得入木三分。 很高興這個話題沒有給尤絲緹娜帶來任何沉重的回憶。 她和威利雖早已分手,但互相仍以朋友相待,每年有機會也會見上數面。
聊興未盡,40分鐘的飛行旅程已接近尾聲。 友好的尤絲緹娜還不忘提醒我在格但斯克遊玩的細節。 格但斯克老城與華沙老城一樣,幾乎全數是在上世紀50年代開始重建。 1939年9月1日凌晨4時45分,德國軍艦“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號”向格但斯克附近的波蘭駐軍陣地開砲,打響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首役。 而這座城市亦隨之碾作泥塵。 幾十年來,格但斯克人與華沙人一樣,按照以前留下的建築設計資料和圖片資料,按原樣在廢墟上重建了自己的昔日家園。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且不說那幾百幾千幢的老房子,光是聖瑪麗教堂——世界最大的紅磚教堂,就已經蔚為壯觀。
不過,1939年那一戰,並非格但斯克命運的初次轉折。 1308年11月14日,日耳曼條頓騎士團佔領了這座城市,並製造了“格但斯克大屠殺”。 在那之前,格但斯克得益於琥珀貿易的滋潤,已經發展成為一個生機勃勃的城市,擁有1萬多名居民,當時波蘭很少有城市能夠達到這樣的人口規模。 那次屠殺導致了格但斯克的第一次衰落,並引發了條頓騎士團和波蘭之間的後續戰爭。 直到1343年,雙方在卡利甚締結了永久和約:波蘭國王承認騎士團對包括格但斯克在內的波美拉尼亞省的佔領,但一旦騎士團破壞永久和約,波蘭國王有權索還被侵占的全部波蘭領土。 此後,德語名稱“但澤”逐漸取代了“格但斯克”這個波蘭地名。 1361年,但澤加入了漢薩同盟——德意志北部城市之間形成的商業、政治聯盟,並成為漢薩同盟中普魯士和立窩尼亞商圈的首席城市,貿易範圍包括普魯士、波羅的海東岸的條頓騎士團領地,以及波蘭和瑞典。
建于13世纪的波兰马尔堡城堡 建於13世紀的波蘭馬爾堡城堡
繁榮的琥珀市場在“格但斯克大屠殺”中被摧毀了,條頓騎士團壟斷了當地的琥珀行業。 1394年,日耳曼騎士下令禁止任何人私自加工琥珀製品,私藏琥珀者甚至會被處以死刑。 當地的漁民被迫收集琥珀以換取食鹽。 騎士在海邊巡邏,嚴密監視漁民的行動。 一旦發現違反規定的行為,立即實行懲罰措施。 那一時代的美術作品經常都會出現這樣的畫面主題:被綁在絞刑架上的琥珀漁民。 而琥珀原石則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北德意志商人活躍的布魯日和呂貝克,或者以高價售賣到東方。 整整100年後,局面才發生了扭轉。 1410年,波蘭軍隊在格倫瓦德之戰中擊潰了條頓騎士團,後者放棄了格但斯克,撤逃到南面的馬爾堡城堡,並被迫效忠波蘭國王。
馬爾堡城堡的建造,從始建之年1278年一直持續到15世紀中期,是世界上最大的磚構造哥特式城堡,雄偉壯闊,氣勢恢宏。 它所處之地是個狹長的半島,西面、北面都被諾佳特河圍繞,東北面是一座山谷,僅有南面可以自由出入,天然一處易守難攻的軍事要塞。 12世紀中葉至13世紀初,為獲得更大的領地和財富,波蘭馬佐維亞公爵康拉德向條頓騎士團求援,請後者幫自己攻擊定居在波蘭東北部的普魯士人,並許諾劃一塊領土作為騎士團的封地。 騎士團是中世紀十字軍東征留下的特殊產物,是一種宗教性質的軍事組織,直接聽命於教皇。 條頓騎士團於1198年成立於巴勒斯坦的阿克,成員全部來自德意志貴族。 他們以繡著黑色十字的白色長袍為戰服,鐵蹄橫掃過大半個歐洲,與聖殿騎士團、醫院騎士團並稱三大騎士團。 在重金和領地的誘惑下,從1226年起,條頓騎士團分批來到波蘭,經歷了50餘年的戰爭,最終征服了普魯士的9個部落,1309年9月14日,條頓騎士團將總部搬遷至馬爾堡之時,儼然已建立起了一個獨立、強大的騎士團國家。
隨著公元476年羅馬帝國的覆滅,琥珀已不復當年“北方黃金”的地位,是日耳曼騎士重新喚起了人們對琥珀的青睞。 他們將像徵純潔和神秘的琥珀用於製作聖像,以及天主教徒誦念“聖母玫瑰經”使用的玫瑰念珠,那時,所有歐洲人的念珠都是由日耳曼騎士提供的。 正是這時期天主教對琥珀的大量需求,引發了條頓騎士團琥珀行業的動機,任何一個手中持著琥珀的人,如果不是玫瑰念珠的一部分的話,他將受到嚴酷的懲罰,甚至於絞刑。 他們制定的鐵拳規則為自己贏得了“琥珀君主”的赫赫威名。
條頓騎士團退居馬爾堡之後,格但斯克琥珀行業復興的跡象逐漸顯現出來。 1477年,格但斯克成立了琥珀同業公會。 為保證琥珀產品的品質,按照行業工會的規定,最初只有不超過40家琥珀工坊得到了運營許可。 15世紀到18世紀,格但斯克的琥珀加工業達到了巔峰。 按照富有的商人、貴族、教士和王室的要求,無數精美絕倫的琥珀作品誕生在格但斯克的手工作坊中。 手工匠人以琥珀與銀為原料,製作各種工藝品和日用品,首飾盒、珠寶、雕塑、帆船微縮模型、鳥籠、杯子、勺子、油燈……都是當時流行的器物。 在富麗堂皇的巴洛克風格審美導向之下,人們發掘了琥珀在加工成首飾之外還可用來製作更為大型或者獨特的工藝品的潛力。 我在參觀格但斯克的琥珀博物館時,還看到了一些當時保留下來的珍​​貴作品。 其中有一個製作於1724年的大型琥珀首飾盒,通體由形狀、顏色各異的琥珀拼接鑲嵌而成,盒頂還裝飾著一個天使吹號造型的象牙雕像,瑩潤可愛。 那還不僅僅是琥珀行業的黃金年代。 背靠波羅的海,面前有維斯瓦河水運連通整個波蘭市場——格但斯克發展成為一個繁榮的大型國際性海港城市。
經過1772至1795年的一系列戰爭,波蘭最終被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大強鄰所瓜分。 1793年,改名為“但澤”的格但斯克被正式割讓給普魯士王國,直到1919年《凡爾賽條約》規定,波蘭得到通往波羅的海的狹長的波蘭走廊,而但澤在國際聯盟保護下成為自由市——這使得德國領土被分成了不相連接的兩塊,埋下了“二戰”伊始希特勒炮轟格但斯克的伏筆。 受到連年戰爭的拖累,這座城市也不再如昔日那般輝煌燦爛,貿易和手工業都日漸衰落。 窮困的市民再也無力購買昂貴的商品,更別說是那些絕無僅有的傑作。 手工匠人只能製作一些廉價、俗氣的東西,聊以溫飽。
“二戰”結束後,曾經連同整個波蘭民族一起走向衰落的琥珀行業再次復興。 如今,僅格但斯克一地的琥珀加工廠就有1萬多名手工業工人,而格但斯克人口還不到50萬。 我在格但斯克參觀了一個名為“STYL Gallery”的琥珀工作室,工作室的主人茲比格紐·斯特爾澤克(Zbigniew Strzelczyk)是波蘭“琥珀大師”證書的獲得者,還曾經擔任過波蘭琥珀商會的會長。 他表示,經過幾年的努力,波蘭標準化委員會已經起草了波羅的海琥珀標準的草案,用紅外光譜法可以幫助我們有效地將波羅的海琥珀與其他材料區別開來。 “無論是從生產商和銷售商的角度,還是從消費者的角度,標準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可以保護他們的利益。它也將成為一個創建琥珀原料分類的基準。它還將成 為一個歐洲標準,這勢必會增加波蘭琥珀工業在世界上的地位。我們不能忘記所有由波蘭的城市、地區或組織舉行的、旨在建立和促進現代琥珀之路的活動,格但斯 克、克拉科夫、卡利甚和弗羅茨瓦夫這幾個重要的城市都被串聯了起來。還有在琥珀之路及其分支經過的其他國家——意大利、奧地利、匈牙利、斯洛伐克、斯洛文 尼亞、德國、俄羅斯、烏克蘭、立陶宛和拉脫維亞——所做的努力也一樣重要。”
有意思的是,格但斯克聞名於世,不僅因為它是琥珀之都,“二戰”首役的發生地,還因為它是團結工會運動的發源地。 1980年,當地船廠電工列赫·瓦文薩帶領1.7萬名造船工人展開罷工,最終成為1989年東歐劇變之後的第一任波蘭總統。 在船廠遺址附近,樹立著一座紀念遭受納粹迫害的造船廠工人的紀念碑,上面刻著波蘭民族為之驕傲的名字——諾貝爾獎得主,光文學獎就有四位:顯克微支、米沃什、雷蒙特和辛波絲卡,他們和琥珀一樣是全體波蘭人的財富。 有一個德國籍諾獎得主值得額外一提,君特·格拉斯。 1927年他生於此地,父母一方是德意志人,一方是波蘭人,成年後,他的小說《鐵皮鼓》、《貓與鼠》和《狗歲月》以“但澤三部曲”之名譽滿世界。 至此,開頭維姆·范德克考夫的那番論波蘭琥珀的話也正好有了註解,為什麼“儘管它們一向被用來象徵在這個國家發生的歷史悲劇,但今天,它們是封存在一種典型的波蘭材質中的喜悅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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