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9日 星期二

普洱茶裡乾坤:樹葉如何變財富

中金在線
作為一種新的投資品,普洱茶最近備受青睞。但經歷了2007 年炒作風潮之後,各路資本都更為謹慎,他們瞄準了最為稀缺的古樹茶。 (CFP 圖) 作為一種新的投資品,普洱茶最近備受青睞。 但經歷了2007年炒作風潮之後,各路資本都更為謹慎,他們瞄準了最為稀缺的古樹茶。 (CFP圖) 老班章村隱藏在海拔1700 米高的布朗山叢林和濃霧中,是有名的普洱古樹茶盛產地。產茶季節,各路資本便帶著厚厚的現金,穿山越嶺來搶茶。 (南方周末記者 陳寧一 圖) 老班章村隱藏在海拔1700米高的布朗山叢林和濃霧中,是有名的普洱古樹茶盛產地。 產茶季節,各路資本便帶著厚厚的現金,穿山越嶺來搶茶。 (南方周末記者陳寧一圖) 百年前,先人種下的茶樹,讓老班章的村民在如今享受到了從天而降的巨大財富,整個村子都在忙著蓋房子和買車。除此之外,村民們不知道錢還能花到哪兒去。 (南方周末記者 陳寧一 圖) 百年前,先人種下的茶樹,讓老班章的村民在如今享受到了從天而降的巨大財富,整個村子都在忙著蓋房子和買車。 除此之外,村民們不知道錢還能花到哪兒去。 (南方周末記者陳寧一圖)
(原標題:普洱:茶裡乾坤樹葉如何變財富)
作者: 南方周末記者陳寧一實習生石曉霞
作為一種新的投資品,普洱茶備受資本青睞。 但與上一次炒普洱風潮不一樣的是,這一次財富聚集到了產業頂端:古樹茶。
在雲南勐海縣老班章村,茶葉價格攀到有史以來的最高點。 從天而降的財富,深刻改變了深山里的村子。
當金價跌到三年來的低點時,雲南勐海縣老班章村的茶葉價格卻攀到有史以來的最高點。
不過,與2007年普洱瘋潮相比​​,財富並沒有在整個普洱茶產業中蔓延,它們聚集到了金字塔頂端——以老班章、冰島等為代表的古樹茶。
“紅酒論酒莊,普洱講山頭”,普洱茶由於地理環境的不同,品質也不同,從茶馬古道開始便以山頭的名稱來命名。 樹齡則是另一個重要條件。 普洱茶協會秘書長朱志安介紹,通常100年樹齡以上被稱為古樹茶,50到100年則為老樹茶,50年以下是現代茶。
這一現象背後,隱現了各路資本的魅影。 普洱生意資本選擇的,必須是名茶,而且數量有限。 通常的儲存週期為三至五年,然後逐年提高收購價格。 幾年之後,價格上去,便開始清倉賺錢。
2013年6月20日,普洱市茶源廣場。 春茶已去,不再熱鬧。 陳紅兵與幾個朋友在店裡聊天,偶爾會有一兩個客人討價還價。
在老班章火熱的季節,他們選擇了退出。 陳紅兵2012年賣了200公斤老班章,2013年只賣了12公斤老班章,主要是朋友定的,幾乎不賺錢。
這個春天,陳紅兵店裡接待了三十幾撥全國各地奔老班章而去的客人。 “有個銀行高管帶著一名廳長,從北方來,三個人買了10公斤老班章,4800元/公斤收的。”
茶葉商唐苡釗也規避了這個市場。 做了8年茶葉經紀人,唐經常遊走在各個山頭村寨。 2013年,他只收了2公斤老班章,價格是6500元/公斤。 唐和朋友一起,在老班章找了一棵直徑二十多厘米的老樹,單採這棵樹上茶葉,而且必須是一芽一葉。 他們看著茶農上樹、採茶,採下來立刻帶走。
“老班章、冰島此類古樹茶,已是奢侈品。”他說。
但也有人在春天的搶茶大戰中迅速擴張,古農茶葉負責人岩文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從業十年,今年是收購老班章最多的一年,200公斤。”
2004年,岩文第一次騎著摩托車進老班章,進村就走了7個小時。 為了不讓齊膝的泥坑吞掉鞋子,他只能提著鞋,赤腳進村。 當時,與村民無法用普通話交流,他只能打手勢談價錢。 這些年來,他每年的收購量均維持在十多公斤到六十多公斤。
“這些年,房地產、礦產、股市等都不景氣。資本在找新的投資渠道,普洱茶就是其中之一。”岩文說。
他的公司從一家市值十多億的山東公司得到了幾百萬融資,將收到的老班章等高端茶葉儲存起來,等待升值。
“我們收了,不會馬上賣。放5年,5年後,沒有三萬是不會賣的。”岩文說。
這些資本選擇的,必須是名茶,而且數量有限。 通常的儲存週期為三至五年,然後逐年提高收購價格。 幾年之後,價格上去,便開始清倉賺錢。
有時候,為了抬高價格,也需要做局。 比如找人到茶區以極高的價格收一到兩公斤茶葉。
唐苡釗就見證過一個誇張的例子:一個文化傳媒公司,從北京過來,以12萬元買了一兩茶葉。 當時,震驚圈內。 “這個公司很可能是茶商請來的,錢也不一定真付。”
岩文則稱,老班章以浙江資本為主,而另一個名茶產地冰島則以鄭州資本為主,由於那裡年產量不過5噸,他們壟斷了當地約70%的茶葉。 “建倉”已近5年,那裡2012年開始放貨,因而價格大漲。
除了作為投資品,高端普洱茶的另一個去處是被真正愛茶的人喝掉。
周文(化名)從2005年便開始買老班章,一票茶友每年消費50到80公斤。 2013年他們從茶廠預定的老班章近5000元/公斤,買了50公斤。 每年的新茶,他們喝掉1/3,剩下的會存起來,作為茶葉的“教材”。 “圈子裡會換著喝,哪一年的茶是什麼味道,北京、上海、昆明存的茶味道也不一樣。”
“真正的茶友,不會把普洱茶作為投資品。茶只是一種飲料。”周文說。 但他也認為,高端普洱茶的確存在兩條路徑:喝掉或成為投資品。
“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年”在春茶交易最為火爆的時段,茶廠組織的隊伍夜夜巡邏,阻止村民的私下交易。
老班章村,隱藏在海拔1700米高的布朗山叢林和濃霧中,大樹茶漫山遍野。
2013年2月底,第一個客人趕在春芽萌發之前來到楊美蘭家。 楊美蘭是老班章村村民,家裡有20畝古茶地,由23歲的她“主管”生意。
這位客人的訂單是100公斤乾茶(經過初制的原料茶),占到楊家春茶產量的1/3,出價3300元/公斤。 這讓楊美蘭有些吃驚——2007年普洱瘋潮席捲全國,老班章乾茶均價飆升十倍至800-900元。 風波過後,價格一度回落至每公斤400元左右,隨後又開始每年以六七百元的幅度攀升,直到這位客人給出了新的高價。
從3月開始,客人們就像布朗山上的田筍一樣,蜂擁而來。 果然,價格一路上揚,楊美蘭最高賣到了5000元/公斤,客人是“在北京開茶店的”。 那位買家要求,樹幹直徑30公分以上的單株茶葉,就要一公斤。 “她在邊上看著我採,採下來立刻加工。”
楊家的產量在整個村里算中上水平,加上夏秋兩季,一年總產也不過700公斤。 老班章有162戶人家,村民們估算,整個老班章茶葉年產量不超50噸。
兩年前,楊美蘭發現來村里的外地人越來越多。 有的是茶商,有的是慕名而來的遊客。 去年到她家拜訪的有六七十個,今年漲了三四倍。 最多的一天,她接待了六十多個客人。
“今年到我家的散客和茶商對半分,散客一般買一兩公斤,商人則要得比較多。”她說。
岩文是楊美蘭今年最大客戶,買了200公斤。 這個春天,他走在村里,看到每戶人家都有幾個客人在談生意。
來的人多了,茶葉自然金貴起來。 一次,一名老客戶跟楊定了茶葉,但趕到時卻看到楊賣了幾公斤乾葉給散客,“當場就不高興了,用方言責備我為什麼要賣給別人。”楊回憶,儘管她解釋已經給客戶留了足夠的,但對方說,“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最讓其得意的一樁買賣發生在2013年4月。 一個客戶以3200元每公斤的價格買了10公斤後,打來電話說追加100公斤,3300元價格收。 楊美蘭拿不出這麼多茶葉,她走遍全村,只收到了60公斤。 她跟老鄉們說好,3100元價格收,晚上給錢。
“18萬的欠債,第一次冒這樣的風險。”她說。 中午,客人帶著厚厚的現金如約而至,那一單她賺了12000元差價。
這樣的好日子其實有很大風險。
在更早時,村民們沒有茶葉銷路,只能賣給一家茶廠。 很多人都簽了一紙五年的協議,將所有的茶賣給該廠,但茶廠收購價總是只有市場價的一半。 “去年價格才1200元/公斤。今年也就2000多一點。”儘管規定不許外賣,但價差總是讓一些村民不惜為了毀約與茶廠狠狠吵架。 在春茶交易最為火爆的時段,茶廠組織的隊伍夜夜巡邏,阻止村民的私下交易。
但老班章的村民只想抓住那些好日子。 他們說,“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年。”被茶葉改變的村莊這個偏遠的村子甚至吸引了銀行與騙子。 前者來推銷POS機,但至今只有幾戶人家相信。 騙子反而比銀行幸運,他們告訴村民集資一萬塊,第二年返還1.2萬,上當的村民不少。
六月的老班章,已很少見到外人。 村子像個大工地,到處是正在建設的房子。 拉著石材的大貨車不時進出村口,偶爾能看到巨大的挖機,沉默地趴在房前。
這兩年,這裡最流行的是蓋房子,村民們把此前的茅草屋推倒,蓋起了“別墅”。 楊美蘭家的別墅五百多平方米,造價七十多萬。 這是傳統哈尼族房屋的升級版,鋼筋水泥結構中融合著巨大的木結構房間。
村里最好的車是四十多萬的豐田普拉多。 楊美蘭家買了一輛二十多萬的本田CRV,這是在昆明讀書的弟弟決定買的。 這輛設計現代的車子裡,常年備著一把彎彎的傣刀,下雨天用來砍斷攔在路上的樹枝。
“到底賺了多少錢?”對這樣的問題,大多數村民們總是笑而不答。 一些人估算,村里大戶,全年賣茶所得可以達到一百多萬,普通的年收入也在60萬-70萬元。
這些財富,像是天上掉下來的。
1987年,老班章村實施按人頭分田地、茶地和山地到戶的承包製。 哈尼族先人絕想不到,那些無人問津的茶樹,會改變後人的命運。
古茶樹除了每年翻土費用,幾乎不用任何成本。 “300元一畝,我家每年費用6000元。”楊說。
從楊美蘭懂事起,印像中就有外面的人開著拖拉機來村里收茶,十多塊一公斤。 “2007年左右開始,財富就從天而降了。”
也正是從那時候起,村里開始保護那些“搖錢樹”。 進村的路上,不時能看到關卡,染著各種顏色頭髮的年輕人懶洋洋地躺在裡面,有車經過就不時看一眼。 春茶交易期,每輛進村的車都會嚴格搜查,防止外面的茶葉進村。 這是因為曾經有人把鄰近村子的茶葉偷運到這裡,冒充老班章來賣。 2006年春茶上市時,村里專門擬定了村規民約,每天每家在通往村里的路口輪番值勤,不讓外茶進村。
一次,有村民帶來在外面加工好的茶餅半夜進村,被發現後,村里沒收了所有的茶,並且召集村民一起公開燒毀。 村里規定,如果一年犯兩次,這戶人家裡茶葉全部充公。
村規對外來者同樣適用。 楊美蘭的一個湖南客戶,曾經在半夜三點騎著摩托車運茶進村,村民發現後騎車追趕,在漆黑夜色中上演飛車大戲。 抓到後,除了燒毀茶葉,此人也永久不能在村里加工茶葉。
多年以來,茶葉漸漸改變了村民習慣。 村里年輕人多年不再外出打工。
這個偏遠的村子甚至吸引了銀行與騙子。 前者來推銷POS機,但至今只有幾戶人家相信。 “我們信不過這個,新聞裡曾說有農村裝取款機,全村人都被盜錢。”楊說。 真正的騙子反而比銀行幸運,他們告訴村民集資一萬塊,第二年返還一萬二,上當的村民不少。
有了錢的村民們不知道如何用,儘管村規禁止在村里賭博,有的人還是陷入外面的賭局。 更多的人除了在村里蓋房子、買車子,就只有到勐海縣城買房了。 楊美蘭在勐海有了一套120平方米的房子,她說:“最近想做點投資,除了買房子想不出別的。”“跟2007年不一樣”2007年後,她養成一個習慣,客人必須預付50%的貨款。
同是古樹茶,與老班章相距幾小時車程的景邁山,價格卻比較平穩。
從山腳往上,處處是茶葉初製廠。 景邁古茶有2.8萬畝,產量充足,因而價格始終穩定。 景邁村副主任岩依昆估算了一下,全村560戶,大概年產140噸乾茶。 這還不包括景邁山其他村子。 “單株最高價也就賣到800-1200元/公斤。做茶較好的人家,年營業收入四五十萬。”他說。
咪選恩家的茶園在景邁算中上規模,70畝每年春茶約產一噸半左右。 全年營業收入約60萬-70萬,人工成本每年要花費十多萬。
“今年外地客最多。”咪選恩說。 這個春天,她每天賣一百多公斤茶葉,價格也漲回了史上最高水平,“但是跟2007年不一樣”。
經過了2007年的痛苦之後,她並不眼紅那些瘋狂。
那一年,外來客湧入景邁,四處搶購。 古茶漲到每公斤六百多元,連無人問津的現代茶都從20元漲到140元。
一天,給鄰居蓋房子的建築工人跟咪選恩定了一批價值約70萬的古茶。 為了滿足這個大單,手裡茶葉不夠的咪選恩花了40萬收了一批茶。 這名工人交了2萬定金。
“當時都不給錢的,人人都以為可以賣掉。”她說。 但是,隨後普洱茶突然跌落,古茶跌到100元/公斤,現代茶跌到30元/公斤。
那些信誓旦旦的客戶再也聯繫不上了。 建築工給咪選恩最後一個電話是,“我離開景邁了,回去拿錢。”從此杳無音訊。
短短一個月時間,咪選恩虧損上百萬,幾乎傾家蕩產,幾年後才慢慢喘過氣來。 此後,她養成一個習慣,客人須預付50%的貨款。
相比古樹茶的備受青睞,現代茶則乏人問津。
普洱市思茅區南屏鎮丁家箐是重要的現代茶產區,但除了蟲鳴,很少見人。 “價格仍然很低,集中在每公斤十幾元、幾十元。”一位現代茶農說,他的40畝現代茶園,年收入大概七八萬,無法與古樹茶相比。
普洱市茶葉局副局長劉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普洱市的茶葉產出主要由146萬畝現代茶和18.2萬畝古樹茶提供,前者產量占到90%以上,但漲幅極小。 茶葉局調研發現,有的地方現代茶乾葉才賣到12塊多一公斤,算下來,茶農虧本。
劉倫極力希望資本進入普洱茶產業,但不是往名山名茶聚集,因為那對整個產業並沒有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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