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8日 星期一

銅戈一出:誰與爭鋒

 廣州日報 
春秋時期的銅錯金鳥篆紋戈 春秋時期的銅錯金鳥篆紋戈 戰國中期的銅“平夜君成”戈 戰國中期的銅“平夜君成”戈 商代後期的銅鳥紋戈 商代後期的銅鳥紋戈
冷兵器系列

誕生於3500年以前的青銅戈,是中國最早的青銅兵器,同時也是先秦最重要的兵器。 它可啄、可推、可勾、可砍,在古代沙場上所向披靡,享有過漫長的“銅戈一出,誰與爭鋒”的榮耀歲月。 直到今天,雖然冷兵器時代早已遠去,由戈構成的文字和言辭,比如“武”、“戰”、“反戈一擊”、“化干戈為玉帛”等等,仍舊流傳千古,提醒我們它曾經有過的輝煌。

青銅戈為何在古老的戰場上享有如此尊貴的地位? 它經歷了怎樣複雜的流變過程? 又為何發展至極致卻迅速衰敗? 本期“大家”特邀孫機先生和楊萍女士為藏友指點迷津。
文、圖/記者金葉
大家簡介
孫機,畢業於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 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國家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楊萍,南開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現任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研究館員,文物徵集室主任。
車戰決定青銅戈是先秦最重要的武器
孫機告訴記者,先秦時代,戈是沙場上當之無愧最重要的兵器。 這並非出於偶然,而是由當時的作戰方式決定的。 “車戰是商周時期最主要的作戰方法,而戈的獨特構造決定了它是最適合車戰的兵器。戈的前部伸出的戈頭為援,上下有刃,聚成尖鋒;援的下部延長成胡,胡上也 有刃,和援的下刃連接成弧形;後部為內,內上有孔,供裝戈柄時系結之用。揮戈時,其尖鋒啄擊的力量比用矛直刺要大得多。而援、胡連線所經過的半圓形區域都 進入殺傷範圍。戈還可以往回勾拉,這個特性更是當時其他武器所沒有的。特別是在車戰中,敵我雙方的戰車只在互相錯轂時才能交手,戰機稍縱即逝,用戈勾啄更 成為最有效的格斗方式。”
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出土的青銅戈,距今有3500年。 它不僅是我國迄今為止發現年代最早的青銅戈,同時也是我國最早的青銅兵器。
因為無出其右的重要地位,戈在商周時期被看做是武器的代表。 甲骨文中的武字,上面是“戈”,下面是“止”。 孫機認為這個“止”是指足趾,用它表示一個人,故“人執戈即為武”。 後來,《周禮·司兵》舉出的五種制式兵器“五兵”中,​​頭一種就是戈,其次才是殳、戟、酋矛和夷矛。 《禮記·檀弓》提到拿起武器保衛國家時,就稱之為“執幹(指盾)、戈以衛社稷”。 再比如我們所知道的“戎”字與“戰”字,也均從戈會意。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對於古老的中華民族具有如此重要意義的兵器,在西方戰場上卻是聞所未聞。 “西方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車戰。雖然也有戰車,但主要用於奔襲和追逐,接敵時還得跳下車來步戰。西方人無從認識到戈的獨特優勢,戈因此成為我國古代特有的武器。”孫機表示。
商晚期的條形短胡戈

成青銅戈主導形制
孫機和楊萍告訴記者,從二里頭文化期到戰國末期,戈的形制發生了複雜的變化。
二里頭文化期,青銅戈形制比較簡單,有直內戈和曲內戈之分。 直內戈像一把稍寬的劍,整體作長條形,援狹長,無上下闌,內的後部呈齒狀形,便於用索固定在戈柲上。 其外形很像是從刀演變而來,只不過這把“刀”被綁縛在柄上,增加了在戰場上的殺傷力。 曲內戈的基本形制如直內戈,援狹長,上側略有弧度,只是內稍向下彎曲。
商代早期的青銅戈承襲了二里頭文化的風格,但直內戈有了便於綁縛的上下闌。 援較前期更寬一些,尤其是援的下一側近闌處寬侈而略下垂。
商代晚期是戈發展的重要時期。 青銅戈的樣式更多,有直內、曲內、銎內、三角援、條形短胡戈等。 其中,條形短胡戈是這個時期出現的最富有創造性的戈。 援體狹長,有胡,胡上有一穿或二穿,闌也比較長。 這種形制的戈可以說是正宗的戈,在今後的一千多年中,它成為青銅戈的主導形制。
西周早期,戈基本承襲商代晚期形制。 條形短胡戈,比之商代晚期有所差異的是此時援更狹長些,鋒部呈三角形,較尖銳。 有的援中線起脊,中間拱起,內靠近欄處也有數條脊棱,使得戈更為堅固。
西周晚期的圭援戈,在援與胡交界處向外突出而尖銳。 這大約是為了鉤殺時更有殺傷力。 這種形制的戈在燕國很流行。
春秋時期戈的形式較多,更富有殺傷性。 一種是圭援戈,它與早期相比,援顯得狹長。 早期援上刃斜直即略有內凹感,而此時上刃較平直,甚至向外側稍凸起,像繃緊的弓背,而下刃也向內一側微凹,整個援部給人以中間鼓、兩頭稍低的緊繃感,更有殺傷力。 此時胡也比早期長,而且有繼續加長的趨勢。
戰國中晚期,青銅戈的發展到了頂峰。 狹援長胡戈的援,比春秋時更加狹長,上刃略拱起,中間有脊突起,而胡部鋒刃處齒狀的突起兩處,顯然在鉤殺時更具威力。 還有一種新型的內刃戈,援部如上式,只是整體更彎曲些,而與胡交界處內收得非常厲害,也是為了增加鉤殺時的力量。 胡部有突起的兩齒甚至三齒。 尤其特別的是內很長,三面皆有刃,有的上翹如刀。 它們有的單獨出土,也有的裝在戟上。 這樣揮動戟柄,援部可以鉤殺,反過來內也可以殺傷敵人。
“複合金屬製造術”彰顯戰國最高生產力水平
春秋戰國時期,青銅戈的鑄​​造工藝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
首先,青銅戈上的紋飾較前代更精緻,更工整。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此時青銅器鑄造工藝中銅含量下降而鉛含量大增。 鉛的特性增加了銅液的流動性,使得鑄造出來的紋飾比商代西周要精細很多,而失蠟法也在這個時期得到應用,相對於前代的陶範法,失蠟法可助青銅器在細節上的塑造更臻於完美。
楊萍特別強調,這一階段“細節上的完美”,並不以犧牲青銅戈的戰鬥力為代價。 因為“複合金屬製造術”誕生了——兵器的基體用一種青銅合金,上面的紋飾用另一種成分的青銅合金。 通常基體所用青銅合金的成分與當時流行的其他青銅器成分接近,銅含量在70%~80%,錫含量在15%~20%,只有極少量的鉛。 而紋飾部分相反,錫含量超過銅含量,而鉛的含量也在10%以上。 這種技術保證了紋飾可以精雕細刻,同時青銅戈的戰鬥力並不衰弱。 事實上,此時還有了鑄鐵與青銅合鑄的技術。 鑄鐵被應用在兵器刃部,大大增加了殺傷力。
這種技術在澆鑄上難度很高。 要先鑄兵器的基體,預先空出紋飾部分,形成凹槽,然後再將錫鉛含量高的青銅液灌入槽內。 如果掌握不當,紋飾部分或者變形,或者與基體的青銅液化合在一起,成了一把普通的兵器。 “複合金屬製造術”在秦漢時期已失傳,所以可以作為斷代的一項依據。
東漢時,戈完全絕跡於戰場上
“從商代到戰國,青銅戈變得越來越牢固、越來越富有攻擊性,同時也越來越精美。”楊萍總結。
儘管如此,青銅戈卻在最絢爛時分走向衰敗。 戰國之後,戈突然不再作為戰場​​的主要兵器。 孫機表示,這主要是因為當時騎兵在全國各地都成為最具戰鬥力的兵種。 “對於騎兵而言,環首刀是比青銅戈更適宜的武器。”而楊萍同時指出,即便小範圍的戰場上仍在使用車戰,但青銅戈也被更有攻擊性的青銅戟所取代。
孫機告訴記者,到東漢時,戈作為實戰兵器在戰場上完全絕跡了,所以漢代文獻《漢官儀》中說的“五兵”,則指弓弩、戟、盾、刀劍、甲鎧而言,其中就沒有戈了。
楊萍表示,漢代之前,青銅戈是作為一種純粹的兵器存在的。 “有些青銅戈的身上會有一些銘文和裝飾,比如著名的商代後期的銅鳥紋戈、春秋時期銅錯金鳥篆紋戈、秦代銅'呂不韋'銘文戈等。這些戈身上的銘文和裝飾並未 改變它們作為兵器的'第一屬性'。到了漢代情況則有所不同。漢墓中出土了不少裝飾非常華麗的青銅戈,但這個時候的青銅戈僅僅作為禮儀兵器而存在。 ”
青銅戈不適合民間收藏
楊萍告訴記者,在目前收藏熱的背景下,包括青銅戈在內的青銅兵器都存在造假問題。 “我前些年在北京潘家園市場就經常看到假戈、假劍、假戟等兵器,這些東西製作粗糙,造型也不對。有些東西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因為做工太誇張、故意做上銘文,把紋飾做得很複雜,完全脫離了那個時期的風格。”
楊萍表示,這種“驢唇不對馬嘴”的青銅兵器,鑑定起來並不難,因為破綻較多。 “青銅戈鑑偽可以從銹色、紋飾、款識、銅質、器型入手。先看器物的銹色與器體是否合一,深淺是否一致合度,是否堅實勻淨,是否自然生成的銹色。拿手掂量一 下,過輕過重都要注意。除此之外,花紋款識的辨識更加重要:一般來說,夏代青銅器(包括青銅戈)的裝飾簡樸,商代青銅器華麗繁縟,多遍體紋飾;西周早期與 商相似,後期就趨向素樸;春秋戰國紋飾清新活潑,富於氣息;秦漢花紋少,並多不及商周精細。款識上,商周的字體規整,筆勢遒勁大方,優美灑脫,後期多典雅 秀麗的波桀體,週早期沿襲前代,後有堅筆如柱狀的書體,春秋有肥體和瘦體,還有'科鬥文'和圖案化的'鳥蟲體'。秦代則通用小篆。”
不過楊萍也表示,相對於青銅劍來說,假青銅戈的數量並不太多,這可能是青銅戈的收藏群體比較小的緣故。 “戈畢竟不像寶劍那樣具有觀賞性。做假青銅戈,工序和青銅劍沒有區別,但卻不如青銅劍好賣,所以造假者也會考慮利益最大化的問題。”
楊萍表示,無論是早期作為兵器的青銅戈,還是後代作為禮器的青銅戈,因為距今時代過於久遠,都已是難得一見。 “無論是國家博物館或是私人收藏,很好的古代兵器都是不容易碰到的。目前存世的青銅戈基本都是墓葬出土或隨工程清理出土的。坦白說,我認為它們由民間收藏並不適合,最好還是由博物館來收藏、保護,這對於學術研究和文化傳播都會有更大的幫助。”楊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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