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清明上河圖”木雕目前保存在廣州博物館。 符超軍攝 在距離廣州市區60多公里的從化市,一次偶然的文物普查,讓一塊歷經滄桑的木雕封簷板重見天日。 令人驚訝的是,這塊雕工精美的封簷板描繪的不是常見的花鳥、戲曲等內容,而是真實反映了清朝中期廣州珠江北岸的圖景,堪稱廣州的“清明上河圖”。
撰文南方日報記者曾妮實習生吳如萍
搶救回來的“清明上河圖”
從化市太平鎮錢崗古村,一個始建於明朝的村落,居住在這裡的是“宋末三傑”之一陸秀夫的後裔。
這個建築面積5萬多平方米、有著900多座房屋的村落,比從化建縣的時間還早200年,故有“未有從化,先有錢崗”一說,其歷史悠久可見一斑。
陸耀洲老人今年80歲高齡,是陸秀夫第33代世孫。 在著名的廣裕祠前,陸耀洲老人指著房檐上一塊長達八九米的封簷板告訴記者:“整個錢崗古村最寶貝的就是這塊板子,現在這塊是複製品,真正的那塊封簷板剛發現的當天就被博物館收走了。”
所謂封簷板,就是釘在屋簷下既能保護桷頭不朽,又起到了裝飾作用的木雕刻板。 這塊封簷板原本是用長馬釘釘在西更樓的屋簷下。 與嶺南民居封簷板常見的花鳥戲曲紋樣不同,這塊封簷板刻畫的竟然是真實的珠江江城圖!
老人蒼老的目光在這塊封簷板上摩挲,這塊封簷板在陸氏子孫頭上掛了幾百年,雖然他們不懂文物,但對這塊古老的木板卻有著深厚的感情。 文化大革命期間,許多古物都被“破四舊”,磚雕、灰塑、木雕上的花紋、人物頭像統統被剷去,淳樸的錢崗村民用黃泥糊在這塊木雕上,寫上革命標語,才保住了這件重要的文物。
塵封多年,這塊封簷板得以現世還得多虧了政府的一次府第民居補查。 2000年5月,廣州市文物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下發了《關於繼續補查府第民宅的通知》,時任從化市委書記的陳建華(現任廣州市市長)領隊組團普查文物,足跡 遍及城鄉各地,就是在這次“急需補查”過程中發現了一座明清古村落——錢崗古村,進而發現了這幅歷史和藝術價值極高的珠江江城風情圖。
據廣州博物館館長程存潔回憶:“普查當天有記者在場。在發現這件文物後,我們擔心這件寶貝一經媒體報導肯定會引起注意。文化局、博物館經過緊急磋商,決定當天就將它運到廣州博物館保藏,並按原樣複製裝回原處。”
同年底廣州博物館在廣州市文化局的指示下,並在當地村幹部的幫助下,妥善安全地將這塊清代廣州木雕“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運回了廣州,併入廣州博物館作永久收藏。
經過專家初步研究表明,這塊封簷板的歷史藝術價值極高,為我國境內目前所見唯一一塊,也是最早的一塊描繪廣州珠江北岸風情的圖畫,其畫法仍為我國散點透視法,與興起於18、19世紀的那些受西洋畫法影響的外銷畫有別。
程存潔告訴記者,在嶺南,木構建築中常見的是雕花封簷板,從化發現的這塊封簷板內容卻詳細生動地描繪廣州珠江江城風土人情,這在當時看來是極為難得的。
為什麼這塊稀有的寫實木雕封簷板會在距離廣州70多公里的錢崗村出現? 程存潔分析說,同時代廣州有不少外銷畫描繪了江城圖景,但從沒有人想過把它雕刻下來,其實對於當時的木雕工匠來說,雕刻這樣一幅作品並不難,主要是囿於觀念。
錢崗村不僅歷史悠久,而且有著濃郁的人文氛圍。 據清朝瑞麟、戴肇辰等修,史澄等編纂的《廣州府志》記載,從化人品質樸素,勤勞耕讀,有氣節,讀書學識成為當時風氣,中舉者頗多,村民文化知識素養高,不少人具有較高的繪畫素養。 這樣的社會風氣使得“珠江江城風情圖”得以產生,並讓當地人接受以至得到良好保存。
最早描繪珠江北岸城南風情
為了目睹真品,記者來到廣州市博物館,實地尋訪這塊被譽為“廣州的清明上河圖”的“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
這塊廣州清代木雕“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總長8.6米,寬28厘米,厚3.5厘米,由三段組成,材質由樟木構成。 程存潔館長向記者詳細解說了這塊封簷板上面的景物,並告訴記者說:“這是我國境內目前最早一塊描繪珠江北岸、廣州城南風情的圖畫,是廣州大量生產外銷畫之前的一幅早期寫實佳作。”
縱覽這幅“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木雕畫,整幅畫面分為三段,板上雕刻的圖案生動再現了清朝初期廣州珠江北岸沿江20餘里的美麗風景,封簷板木雕的上半部分錶現的是廣州城的城市風貌,下半部分雕刻的是珠江美麗的景色,因此被專家命名為“江城風情圖”。 這塊廣州“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用非常寫實的雕刻手法生動再現了清代廣州城和珠江邊的繁榮景象。 它不僅驗證了很多文獻中的記載,還填補了一些歷史記載的空白,是研究清代廣州歷史的珍貴資料。
據悉,廣州“珠江江城風情圖”封簷板的左右兩邊分別表現的是清代廣州城東郊和西郊的景色。 在畫面上可以看到廣州城東郊層巒疊嶂、山崗相連,恰好印證了明末清初文人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的記載:“廣州東有礪山,在琶洲之下,虎門之上,高數十丈,一路崇崗疊嶂以千數。”
在這幅“珠江江城風情圖”中,從左至右可以看到西砲台、廣州城門、花塔、光塔、鎮海樓、海珠砲台、天字碼頭、東砲台、琶洲塔等廣州當時的標誌性建築,一個個熟悉的場景躍然板上,一個個表情生動的人物在畫面裡游走。
在這幅近9米的長畫卷上,創作者共雕刻了49個人物。 有趣的是,畫上還出現了幾個戴著禮帽、手持手杖的洋人。 在江城圖的左側,描繪的是廣州東郊的田園景象,一個穿著長筒皮靴的洋人正站在江邊看風景;而在圖上的商館區,也有一座石拱門西洋式建築,樓上同樣站著一個老外。 這說明當時廣州確實是一座“國際化都市”。
除了人物之外,29艘各類船隻,140多棵千姿百態的榕樹,更有40多座各類房屋和亭台。 程存潔告訴記者:“獨具匠心的雕刻者還利用層層的波紋展現出珠江水浪,把江水推進的方向描繪得惟妙惟肖。”
或創作於乾隆某年的清明節前後
“如今,這塊封簷板的作者已經無從考據,但是可以肯定是其創作於公元1733年至公元1757年乾隆年間某一年的清明節前後。”程存潔說。
程存潔向記者講述了他的論證:在這塊封簷板的商館區位置,我們可以看到大量的外國人在樓上來來往往,另外在郊區,也就是封簷板的最右邊,我們還可以看到有洋人在裡面活動,反映18世紀初期廣州有大量的外國人來到這裡做貿易。 最重要的一點,商館區的地理位置位於海珠砲台與天子碼頭之間,根據這一細節,由此可以考證出這塊封簷板創作於廣州城區的商館區修建之前。 據悉,廣州商館區(也就是十三行夷館)在1757年修建於廣州城西,在此之前,廣州商館一直沒有固定的場所。
根據《清宮廣州十三行檔案精選》記載:“但洋船在廣,至臘月底盡數開船南去,各國所留看守餘貨等物之人。”意思是說,每年陰曆十二月底的時候,來廣州做生意的外國人一般都回國了,只留下看守貨物的人。 程存潔告訴記者,從封簷板的木雕圖案中可以看出珠江上來往的船隻沒有一搜是外國貨船,由此可以判斷木雕所表現的季節應該是商貿淡季,當時外國人大都已回國,而且從木雕中人物的衣著來看,有人穿著較厚的衣裳,還有垂釣的老者頭戴斗笠。 “如此分析,此時應為廣州的雨季,也就是清明節前後,因此我們有人把它稱為廣州清代'清明上河圖'”。 程存潔說。
展現“一口通商”前的千年商都
展開清中期廣州的外銷畫,其所描寫的景物與“珠江江城風情圖”可一一印證。
程存潔說,“珠江江城風情圖”所描繪的廣州,應處於乾隆時期早期。 那時廣州還未成為全中國“一口通商”的口岸,但作為僅有的幾個外貿城市,廣州的國際貿易已經非常發達。 當時中國幾個主要的對外通商口岸,寧波對接的是日本,而廣州對接的則是英法德荷蘭丹麥等西歐國家。
在“珠江江城風情圖”上,我們看到廣州城裡有洋人,但江上往來繁忙的幾十艘舟船中,卻見不到一艘西洋帆船。 這是為什麼? 程存潔分析說,清朝規定,西洋商船隻能停泊在黃埔港,西洋商人則可以租用城內的民居居住或存放貨物。
當時的廣州,是否已經有了十三行呢? 據考證,“萬曆以後,廣東有所謂'三十六行'者出,代市舶提舉盤驗納稅,是為'十三行'之權輿”,乾隆十六年(1751年)有洋行26家,所以廣東十三行只是形容最興盛的十三家。 很難說當時廣州有沒有十三行的說法,但肯定是洋行林立的。
“江城圖”所描繪的廣州,當時洋行還沒有固定場所,多是臨時租用民居,所以才出現了“江城圖”上一樓是石拱門西式風格、二樓是典型嶺南風格的雜糅建築。 當時洋行大多集中在離珠江約三百尺的十三行街。 在廣州立洋行的包括花旗國(美國)、紅毛國(英國)、雙鷹國(奧地利帝國)、單鷹國(普魯士)、黃旗國(丹麥)、法蘭西、瑞典、葡萄牙等國商人。
將當時的珠江江城圖景與今天的廣州對比,一種滄桑感油然而生。 當時從珠江上遙望,俗稱“五層樓”的鎮海樓是全城最高的建築,無論從哪一個方向都能清楚看到它的身影;如今廣州江邊高樓大廈林立,早已不見鎮海樓。
景物變換,城市文化卻如同基因密碼無法轉變。 昔日的廣州十三行早已煙消雲散,其舊址成為廣州歷史最長的服裝批發集散地。 這裡每天進出貨物數千噸,人流量達數十萬人次,商業輻射全國各地、俄羅斯以及東南亞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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