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報記者朱紹傑
實習生楊 眉
1月12日,本報刊登陳彥青《那些藝術記憶裡的真實夢境》一文引起讀者反響。
文中以年輕藝術家林于思作品《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上圖)為例,介紹當代藝術繪畫中的一種常見表現方式。
畫作繪述畫家童年時期對唐詩“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的誤讀和想像。 在畫家的童年記憶中,“班馬”即斑馬。 被一些讀者批評與詩文原意不符。 更有調侃稱,“十分期待畫家來表現'寶馬雕車香滿路'、'臣欲奉詔奔馳'”。
就此,廣州53美術館副館長胡震認為,如今藝術家繪畫的真正目的已不在於像與不像,無論藝術家還是觀眾,在對待當代藝術時都需要想像力。
羊城晚報:有評論認為畫作所畫與詩句不符,您怎麼看?
胡震:我覺得,可能大家誤讀了一個最基本的概念,即把文學詩歌與繪畫混為一談,以同一個標準去評文論畫了。 文字和繪畫是有差別的,觀看和評價的時候自然就有了不一樣的標準。
最初的藝術家在表現對象時,首先要求的是要像,強調模仿自然。 但到了宋代,文人畫出現以後,這個理論開始變化。 蘇軾曾有詩句:“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也就是說,如果觀看一個藝術家所呈現出來的形象時,以像與不像為標準的話,那麼你的見識可能是跟小孩子是一樣的。 這就告訴我們,藝術家繪畫的真正目的不在於像與不像。
那麼,看林于思的畫也是一樣的。 他在藉用李白詩句的時候,並不是要把詩句中的形象完完整整地呈現給觀者。 所以不能以對文學的要求評判他畫中的馬不是詩中的馬。
羊城晚報:在當代藝術中,這樣的現像也很常見?
胡震:其實當代藝術是相對傳統藝術、古典藝術、現代藝術而來的,有它自己的語境關係和邏輯。 雖然,當代藝術本身就有很多解讀,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角度。 但是,在我個人看來,當代藝術是不同的藝術家用他們不同的方式去尋找各種各樣的可能性,盡量深化對人自身、對世界的認識。
就以林于思的作品為例,畫家可以以傳統的方式畫一匹馬,一匹離群之馬,也可以按照詩的本意去畫離別的感傷。 但是如果所有的藝術家,他們都這樣去畫的話,還有意思嗎? 還能給我們提供什麼新的東西呢? 當代藝術應該是能夠在思維、在想像力上造出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來的。
過去,我們一直在討論所謂的當代水墨的當代性和變革,但總是掉到一個專業性的圈子,在意藝術家的筆墨和觀念如何。 事實上,當有畫作很純粹地表現了藝術家的想像力,才更令人激動。 我認為,想像力是把藝術家和一般人區別出來的很重要的一點。 雖然所有的人都有想像力,但是藝術家有更多的條件去調動去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形成自己筆下的作品。 當我們回顧藝術史,就會發現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筆的藝術家,多半都跟他自身的想像力是有關係的。 所以不管傳統抑或當代藝術家,充分的想像力這一點都是非常難能可得的。
羊城晚報:所以說不僅是藝術家需要想像力,觀眾也需要想像力。
胡震:對! 對於欣賞者來說,藝術創作者的作品是跟個人修養和對自身的藝術境界是對等的。 如果不具備這種能力,就沒有辦法去體會藝術品的好處和妙處。 具備了這種能力,才能理解,甚至在它的基礎上豐富它的內涵。 所以,遇到這樣的觀眾,對於藝術家來講,是遇到知音。
藝術欣賞本身就是一種複雜的,多層次的心理活動。 對於普通大眾來講,可能缺乏藝術的知識儲備:藝術家本身的了解很有限;美術專業知識儲備也不夠。 他們不太懂在專業的上下文裡看待這些作品。 比如,當代藝術作品與古典藝術作品、當代藝術作品的不同與貢獻在什麼地方呢? 如果你不具備這種專業的知識和背景的話,就可能很難去領會到藝術家作品中的內涵。
所以,我認為,知識儲備達到何種高度,你對作品的欣賞就在何種層面上。 不能強求所有觀眾都異口同聲地對一件作品有同樣的評價。 就好像同樣是看齊白石的畫,一個農村婦女會讚歎說好像,原因是她的生活經驗告訴她這蝦跟她在生活中看到的是一樣的;而對於專業人士來講,他可能就不滿足於一個“像”,他也不會用“像”來評價齊白石的蝦。 他可能會說齊白石畫蝦的筆墨,是怎樣把民間的繪畫特點和傳統文人的繪畫特點融合一起。 他們注意的是它不僅豐富了傳統中國畫的題材,不再像傳統文人般只畫梅蘭竹菊,更豐富了很多其他層面的東西。
另一方面,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創作出來以後,解讀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不是藝術家所能控制的,也不是某個批評家說了算。 但正因為多樣的解讀,才使得這件作品的內涵更加豐富。 很多人說,林于思的這幅作品裡面的馬不是詩中的馬。 對嗎? 對。 但類似的情況在宋徽宗的時候就有了。 當時,宮廷招畫家,就是給以詩作為試題。 有一次,他給了一個題叫“萬綠叢中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最後得了第一名的畫家畫了翠樓上,站著一名紅衣少女。 如果按照一般的畫法,可能就是畫一片荷塘綠葉,裡面有一支荷花。 可大家都這樣畫有什麼意思呢? 而這個藝術家,他把詩擬人化了,通過站在翠樓上倚欄眺望的紅衣少女,讓我們產生了更多的聯想。
這樣的畫帶給人們的審美感受就大大豐富了,所帶來的理解層面也更為複雜。 所以,應該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大眾的想法。 不要去強求大眾都要有一個想法,更不要說找一位專家出來去說服大眾。 這永遠都沒可能辦到的。 因為每個人的經驗、知識的儲備都不一樣,他們對作品的解讀也就會自然而然的不同。 我們允許不同的解讀存在。
羊城晚報:每個人的背景、經驗、知識儲備等都會影響他對作品的解讀。 在您看來,一般觀眾如何能進入當代藝術?
胡震:我們要進入對當代藝術的理解,甚至是到了真正能夠欣賞的程度。 我覺得,第一是個人經驗的累積。 比如經常去看不同的作品,不同的展覽,這是很重要的,可以累積個人的經驗。
另一個是知識儲備,也是我剛才談到的。 這種知識儲備是對藝術家、藝術史的認識。 要了解為什麼這個創作要用水墨而不用其他,要用畫作而不用裝置或者行為。 藝術家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媒介? 這些媒介的質別在哪種地方? 這些知識都是跟藝術史的了解和儲備是有關係的。 並不是一個人學了美術史就會欣賞美術作品,而是你怎麼把看到的作品和了解到的藝術史相互融通。 這也是另外一種欣賞的境界。
所以,藝術的門檻,你說高,它也不高。 只要你多讀點書,多看點作品,可能慢慢就能進入了。
羊城晚報:與傳統藝術相比,當代藝術往往更注重觀念性。 作品對觀眾的啟發,是這兩者的一大區別嗎?
胡震:其實,自古以來,好的藝術作品,本身就能夠給人很多解讀的空間。 如果一幅畫,只能給你一種解讀,這不是一幅好的藝術作品。 我是不能認同的。 至於當代藝術,它在表達手法和寓意上已經非常多種多樣,所以相對傳統,會有更多更豐富的解讀。 比如在哲學、科學、人文、社會層面上,它可能都有包容。 有一些作品,它可能只是某些方面的局部的實驗和嘗試。
想像力就是藝術家的創造力。 在一個有創造力的藝術家的作品裡,人們能從中得到的力量和刺激是非常大的。 當這個時代和社會對一些東西不認同,或者很多人都沒發現這個問題所在時,往往有些藝術家能意識到,並用形象的方式把這些問題表達出來了。 他們用更易讓人接受的方式表達出來。 這就是藝術家不同於常人、哲學家、文學家的地方。 正因為好的藝術家與常人看得不一樣、表現得不一樣,才讓人們看到更前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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