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4日 星期一

大璞不斫:浙派文人竹刻

 東方早報 
上海博物館藏清·方絜竹刻蘇武持節圖臂擱(右)及其拓片(左) 上海博物館藏清·方絜竹刻蘇武持節圖臂擱(右)及其拓片(左)
浙派竹刻,受浙派書畫篆刻及學術思想影響,有重學者文人作品而輕匠人作品的傾向。 要求作品能體現個人感情的自然流露,講究個人修為學識的書卷氣。 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為功底所在。 故浙派竹人多學者型、儒生型。 為其推崇的創作風格“必用竹之盤根錯節,以不事刀斧為奇”,或可謂“大璞不斫”。
葉瑜蓀
竹刻分派,始於清嘉慶時金元鈺編纂之《竹人錄》。 其云:“雕琢有二派,一始於金陵濮仲謙,一始於吾邑朱松鄰。”其實,以地域分派多不盡科學合理處。 但既然金陵派、嘉定派之說已為後世論家所沿用,我們只能姑且把創作理念有別於嘉定竹刻的文人竹刻,稱之謂浙派竹刻。 但必須說明:文人竹刻非浙江竹人之專利;浙江竹人亦非只宗一派。
浙派文人竹刻的源流
縱觀中國的藝術史,各類藝術無不產生於民間。 在長期演變發展過程中,經文人的參與和改造,使之快速提升,最終綻開出一朵朵艷麗的藝術奇葩。 竹刻藝術的發展歷程同樣也不例外。
在浙派文人竹刻形成之前,嘉定竹刻早已達到了自己的藝術巔峰。 一代一代的名手,留下了精美絕倫的傳世傑作。 譽滿天下的嘉定竹刻藝術,正是數代嘉定文人雅士棲身其間,共同創造完成的。 嘉定竹刻並因受到官府和鹽商的青睞,有幸轉身為一種新興產業,乃至可為晉身之階。 在為宮廷、官宦、富商服務過程中,嘉定竹刻的尚法理念日益完善加深,作品追求的華貴氣和富麗氣更趨完美。
在嘉定竹刻進入宮廷之時,另有些文人雅士始終在追求探索一種自我賞玩為目的的竹刻風格。 這就是文人竹刻產生的最初動機。
浙派竹刻,受浙派書畫篆刻及學術思想影響,有重學者文人作品而輕匠人作品的傾向。 要求作品能體現個人感情的自然流露,講究個人修為學識的書卷氣。 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為功底所在。 故浙派竹人多學者型、儒生型。
但要考查文人竹刻的源流,尋找這一類創作理念的早期脈絡。 不得不追溯到不耐精雕細琢,往往只就其天然形態,稍加鑿磨即已成器,匠心獨運,以自然天趣見勝的金陵派創始人濮澄。
濮澄(1582-?),複姓濮陽,單稱姓濮,字仲謙。 生於明萬曆十年(1582),清初尚健在。 張 岱《陶庵夢憶》說:“南京濮仲謙,古貌古心,粥粥若無能者,然其技藝之巧,奪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數刀,價以兩計。然其所以自喜者,又 必用竹之盤根錯節,以不事刀斧為奇,則是經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價,真不可解也。”濮仲謙的這種創作風格極為浙派竹人所推崇。 但嘉定派論家金元鈺卻認為:“濮派淺率不耐尋味,遠還如朱。”浙派與嘉定派審美情趣之迥異於此可見一斑。
能繼承仲謙藝術風格者以乾隆時潘西鳳成就最高。 西鳳,字桐岡,號老桐,浙江新昌人(署款有天台潘西鳳者),僑寓揚州。 因其刀法與仲謙相近,鄭板橋譽為“濮陽仲謙後一人”。 老桐系一飽讀詩書的宿學之士,板橋有贈潘西鳳絕句云:“年年為恨詩書累,處處逢人勸讀書。試看潘郎精刻竹,胸無萬卷待何如。”然其仕途困頓,以鬻藝為生。 《飛鴻堂印人傳》等說他是王虛舟弟子,識見卓越。 善刻竹,偶於越東黃岡嶺得奇竹,裁以為琴,而闋其徽,爰以竹須代,調之成聲,且清以越。 以其餘技鐫刻印章貽諸戚友,一時尚之。 其用畸形卷竹所製臂擱,蟲蝕斑痕,宛然在目,似未經人手,而別饒天然之趣。 銘文款識,著字無多,雋永有味。 可見老桐刻竹亦有“大璞不斫”的天工之妙。
老桐是浙江人,所以他的創作理念和竹刻風格,更為後來的浙派竹人所取法和效學。
嘉定竹人裡,在創作理念中追求個人意趣者亦不乏其人。 最有名者當推週芷岩。
週芷岩(1685?-1773?),名顥,字晉瞻,芷岩其號,又號雪樵,一號髯痴,人呼週髯。 能詩畫,擅畫竹,其“萬竿煙雨圖”,氣含淇澳,夢落瀟湘,有筆到性隨之妙。 王鳴韶《嘉定三藝人傳》稱其刻竹能“淺深濃淡,鉤勒烘染,神明於規矩之中,變化於規矩之外,有筆所不能到而刀刻能得之。”週芷岩是影響後世竹刻的關鍵人物。 他是開創南宗畫法入竹刻的第一人。 而且用刀如用筆,不假稿本,自成丘壑。 其皴法濃淡坳突,生動渾成,畫手所不得到者,能以寸鐵寫之。 在竹刻中能再現書畫之筆情墨趣,被文人竹刻視為典範之一。
得芷岩真傳的嚴煜、週笠,以及後來的程庭鷺等,雖均嘉定名手,但延續的是更符合文人竹刻理念的藝術風格,故為浙派竹人所推崇。
浙派篆刻更是文人竹刻理念最直接的源頭之一。 蔣仁、黃易、奚岡、徐三庚、錢松、趙之琛、陳鴻壽等篆刻名家,皆兼治刻竹。 雖大多只是偶爾奏刀,以為遊戲。 但他們無疑已將浙派篆刻的很多元素帶進了竹刻藝術中,極大地豐富了文人竹刻的創作理念和審美情趣。
文人竹刻出現之初,本為文人間的玩物。 然而,作品一經流傳,其簡潔雅緻、清新秀逸的藝術風格很快贏得了人們的普遍喜愛。 王公貴族、官宦商賈亦競相收藏把玩,遠遠超出了狹義文人的範圍,也因此影響了中國竹刻發展的趨向。
文人竹刻面面觀
在清乾嘉以前,浙江竹人早已按自己的理念在竹苑耕耘,並開創了為文人雅士所喜愛的,旨在“尚意”的藝術風格。 但因嘉定竹刻的光焰所掩,文人竹刻的光彩尚難顯現。 直到嘉道時竹刻名家方絜一出,猶如一顆耀眼的明星升空,浙派竹刻從此為世人所重。 論家才把浙派竹刻與嘉定竹刻相提並論,開始探討兩者的異同和各自的優長。
1.強調主觀意趣的創作理念
文人畫的創作理念,最早由王維、蘇軾等人提出。 經元代趙孟頫大力提倡,開創了文人畫派。 對明清兩代的畫風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他們主張作品應抒發主觀意趣,是作者感情的自然流露。 要將詩的意境移入畫中。 一件作品沒有感情和詩意,技法再好,也只是“雖工亦匠,不入畫品”。 文人竹刻的創作理念直接受此影響,故文人竹刻與文人畫同屬一脈。
文人竹刻的作品崇尚文氣和書卷氣,以能體現文人氣息為上。 所謂文人氣息,即中國讀書人所獨有的窮而不酸的志趣,與官宦的權貴氣,商賈的富廛氣迥然有別。
文人竹刻多酬贈合作之作。 除自畫自刻一人完成外,有書、畫、刻多人合作者,畫刻互贈者,索得畫稿請刻手鐫刻者。 注重題跋和款識為文人竹刻重要特徵之一。 不若嘉定竹刻,多數為不署款識之作。
嘉定竹刻的服務對象既然轉向了宮廷、官宦和巨商,它的創作理念必然受到種種束縛。 除了指定題材和具體要求外,竹人在自己創作時,也會首先考慮買主的喜好和品賞的習慣,主觀的意趣和感情很難隨便抒發。
2.自賞自用的作品題材
文人竹刻本是自賞自用之物,故題材以小品為多。 猶如明代性靈派的小品文,短小雋永,極饒情致。 梅、蘭、竹、菊、小像、蔬果、蟲草、玩石,皆能玩味入刻;格言、警句、銘文、小詩,更多自題自刻;或直接將文人畫意表達於竹端。 又因不少竹人本是篆刻名家,受考據之學影響,摹刻金石文字成為竹苑時尚。
品類除文房所用的臂擱、筆筒外,以扇骨為最多。 古時折扇為文人必備之件,且一人不止一柄,有多至數十上百柄者。 此外,竹根印章和竹杖亦是文人之所愛。
而嘉定竹刻所擅長的仙佛仕女、靈獸珍禽,和場面宏大的歷史人物故事、名山勝蹟等傳統題材,很難在文人竹刻中見到。 鏤刻繁複的竹雕擺件,更非文人竹刻所擅長。
從題材內容即可見出文人的偏好。
3.平淺單一的技法局限
文人竹刻對竹刻藝術的貢獻,主要在竹刻理念的發展和提升,竹刻題材的擴展和品類的補充上。 在竹刻技法上則最易受到詬病。
文人竹刻都尚淺刻,以陰刻和留青為主,前期更專擅陰刻一法,無圓雕和高浮雕之製。 刀法崇尚簡率拙樸,以自然天趣和再現書畫筆情墨趣為追求。 故有人概括浙派竹刻為“重刻輕雕”,難怪論家有技法局限之批評。
文人竹刻中平淺單一的技法局限,一是與文人所喜刻的題材內容有關,二是文人竹刻少有專業竹人,大都兼擅數藝,未能專在竹刻技法上多作創新嘗試所造成。
有論家指出,竹刻技法的衰頹,始於週芷岩。 自他開創南宗畫法入刻,以刀代筆,不求刀痕鑿蹟之精工,但矜筆情墨趣之近似。 於是,精鏤細琢之製日少,荒率簡略之作日多。 竹刻之趨於平淺單一,是因為只追求再現書畫筆墨所造成。 這一批評雖道出了事實,但忽略了技法必須服從於題材內容這一原則。
浙派竹人對竹刻技法作出過貢獻的也有一人,即是方絜。 他刻出的小像獨創一法,面部用陷地淺浮雕,其餘用陰
刻。 雖凸起分許,卻陰陽坳突,鬚眉畢現,神氣栩栩,且兩法能統一得天衣無縫,故論者稱他的刻法為“陷地淺刻”。
民國時,金西厓試以留青法刻文人題材,大大提高了文人竹刻的表現能力。
浙派竹刻名手述要
浙派竹人主要活動於嘉興、杭州、湖州和上海一帶,其中嘉興出竹人最多。 蓋因嘉興位處滬、蘇、杭三大文化都會之間,地近嘉定。 又名手方絜、胡钁晚年皆寓居府城,影響所及,學刻談刻開一時風氣。 今能見之典籍之竹人即有六十餘人,而有作品傳世者則難於完整統計。 現擇風格典型、作品易能獲見之竹人,略述其生平及刻品。
方絜,字矩平,號治庵,嘉道時黃岩人(作品署款天台方絜)。 為竹刻小像最有名者,人稱“方竹”。 凡山水、人物、小照,皆自為粉本於扇骨、臂擱及筆筒。 陰陽坳突,鉤勒皴擦,心手相得,運刀如用筆。 《前塵夢影錄》說:“方為釋六舟達受作廬山行腳圖像於臂擱,鬚眉畢現。而為阮元作八十小像更佳。”
張辛(1811-1848),字受之,海鹽人,張燕昌從子,愛金石之學,精摹泐上石,時作篆刻牙石印,古勁有韻。 嘗為叔未先生(張廷濟)刻竹,如行穰貼,及摹黃山谷伏波神祠詩真跡中“新篁”二字刻於臂擱。
韓潮,字蛟門,歸安(今湖州)諸生。 工篆刻,尤精刻竹。 刻扇骨小行楷可作數百字,圓轉自如,尤善摹鐘鼎款識,陰陽文渾樸無比。
朱寶騮,字又原,德清人。 工書畫,精刻竹,鐫扇邊多摹寫金石文,刻法仿韓蛟門一派,為晚清刻金石文之名家。
蔡照,原名照初,字容莊,蕭山諸生。 精鑑別古金石文,善刻竹木,以刻任渭長畫本名重於時。 曾客杭州胡雪巖(光鏞)家。 所作扇骨,數以百計。 花卉、山水、人物咸備,亦均由渭長落墨,刻法以陰文為主,亦擅留青。
釋達受(1791-1858),字六舟,又字秋楫,自號萬峯退叟,俗姓姚,海寧人。 祝發於海昌白馬寺,後主杭州淨慈寺、蘇州滄浪亭。 耽翰墨,精鑑別古器碑版,阮元以“金石僧”呼之。 工書善畫,治印雅近二京,刻竹亦精。 嘗刻戴熙畫山水臂擱,凡皴法深淺,無不以刀傳之,堪稱竹刻中逸品也。
袁馨,字椒孫,晚清海寧人,善篆刻,尤工刻竹,以刻任渭長畫本名重於時。 嘗刻任熊所畫洛神臂擱,風鬟霧鬢,眉目端麗,衣褶有​​吳帶當風之妙。 《廣印人傳》說:“浙中以刻竹稱者,惟椒孫與蔡容莊兩人而已。”
胡钁(1840-1910),字匊鄰,一號老匊,又號晚翠亭長,石門諸生,晚年寓禾城蓮花橋。 工詩書,治印與吳昌碩相驂靳。 雖蒼老不及而秀雅過之。 刻竹極精,少時刻扇邊甚多,中有吳伯滔畫晚翠亭圖,旁有蔣幼節題詩,精妙已不下蔡容莊。 著有《不波小泊吟草》、《晚翠亭印儲》等。 子小匊(傳湘)亦善刻竹。
吳寶驥(1870-1934),字柳塘,一作柳堂,別號秋水釣徒,石門諸生。 但無意仕進,醉心書法篆刻。 刻竹得方治庵之秘法,精刻扇骨。 亦能刻陶瓷、硯台和玉石。
金紹坊(1890-1979),字季言,號西厓,出生於南潯承德堂舊家。 受家庭影響,自小酷愛藝術。 初從長兄北樓學繪畫,後從仲兄東溪學竹刻,不久即有出藍之譽。 三年中刻扇骨至三百餘枋。 所刻留青山水,酷似張希黃。 又彷周子和縮摹金石文字於扇骨,殘缺銅鏽,無不酷肖。 其兄北樓與吳昌碩等發起成立豫園書畫善會,西厓因得先後結識王一亭、溥心畬、吳待秋、吳湖帆、張大千等書畫名家,並請為其刻件作畫題詩,吳昌碩為題“鍥不捨齋”匾額。 金西厓終生潛心刻竹,樂此不疲,終成20世紀文人竹刻最傑出者之一。 有《可讀廬刻竹拓本》、《西厓刻竹》等圖冊行世。 1948年完成《刻竹小言》初稿,為一生刻竹經驗心得之總結。
盛丙雲(1909-1968),原名松,又名秉筠。 嘉善陶莊人。 1926年在上海隨張石園習雕刻,後專刻竹木。 曾為吳湖帆鐫刻紅木、紫檀盒、蓋,有師生之誼。 1958年入蘇州雕刻廠,1965年轉入蘇州工藝美術研究所。 所刻扇骨、筆筒、硯盒、臂擱,大都請江寒汀、唐云繪稿。
任小田(1903-1989),原名文暉,字耀人,號醒翁,又號十硯樓主人。 出生於海鹽武原書香世家。 業醫。 為西泠印社中人,篆刻繼承浙派傳統。 又承家學,工畫魚。 兼善刻竹,刻鰺條魚尤妙,寥寥數刀,生動得神。 蓋畫鰺條魚系任氏家傳,人稱“任鰺”。
(本文發表標題有改動,原文見北京大學出版社[微博] 《竹刻,刻竹》,上海博物館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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