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日 星期二

《閒情偶寄》:為有閒情造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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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設計大腕李漁家具設計大腕李漁明仇英《桐陰繪靜圖》中臥椅聽瀑的雅緻明仇英《桐陰繪靜圖》中臥椅聽瀑的雅緻明 杜堇《聽琴圖》中琴師的閒情明杜堇《聽琴圖》中琴師的閒情
文/陳桂湖
導語>>>
在農村生活過的人都知道,桌、椅、案之類家具,經常由於地面不平或家具本身的殘缺而擺放不穩當,人們要找磚頭瓦片來墊腳。 李漁說,為什麼不在做家具的時候,就利用那些木頭和竹子的邊角料,備做一些精緻好看的桌撒呢?
核心提示>>>
書名之所謂“閒情”,有人說是李漁自謙,有人說是李漁矯情,這都未免把他看得太淺。 李漁畢其一生雅事情思於此書,豈有作態自謙和矯情之理。
《閒情偶寄》是一本非常有趣的“閒書”,李漁把其畢生所學所思都用風趣盎然的筆墨寫在其中。讀《閒情偶寄》,跟隨李漁亦莊亦諧、嬉笑怒罵皆成文的妙思而飽覽紙上人間風物,只覺心情愉悅、齒頰生香,頓感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一類的話語,是果不其然,甚至是不盡其然。如果可以造一詞叫“讀書三昧”,那麼用這個詞形容讀《閒情偶寄》的快樂,最為貼切不過。
思出風雲之表
據說李漁出生時,母親肚痛三天三夜不能分娩。 有一道人路過,說,這孩子是星宿降地,李家地盤太輕,載不動,建議把產婦移到祠堂後,李漁才呱呱墜地。 這時他也不叫李漁,如道人所說,他取名李仙侶,字謫凡,李漁是他中年後自改的名。 為了給不是凡胎的李漁創造良好的學習環境,李母甚至學起了孟母三遷。 而縱觀李漁生平,無論其仕途、人格、才哲、文思,確實都無不具仙人般的出世風範。
《閒情偶寄》是李漁的代表作。 寫家具的部分是在“器玩部”中,此外還有“詞曲部”、“演習部”、“聲容部”、“居室部”、“飲饌部”、“種植部”和“頤養部”。 每一部單列出來,都是一本風致嫣然的美學經典。 讀古人名著,常有一感,古書的含金量都極高,隨便一段話拎出來,都夠現代人萬般巧用,寫出一篇洋洋灑灑的論文來。
《閒情偶寄》古今三百年,流行海內外。 此書有多妙,咱苦於筆墨晦澀,總覺得說不痛快,還是來聽聽《板橋雜記》的作者余懷的評價:“今李子《偶寄》一書,事在耳目之內,思出風雲之表,前人所欲發而未發者,李子盡發之;今人所欲言而不能言者,李子盡言之;其言近,其旨遠,其取情多而用物閎。寥寥乎,儷儷乎,汶者讀之曠,塞者讀之通,悲者讀之愉,拙者讀之巧,愁著讀之忭且舞,病者讀之霍然興。此非李子偶寄之書,而天下雅人韻士家弦戶誦之書也。吾知此書出將不脛而走,百濟之使維舟而求,雞林之賈輦金而購矣。”
讀過《閒情偶寄》的人應該都會感謝余懷為我等“代筆”的如潮好評。 本文是專門講家具的,又是“覺世稗官”又是“湖上笠翁”的仙人李大才子,自個兒在一隅時空中喜滋滋地玩著、樂著,奇思妙想迭出,為我們設計了好幾種很有意思的家具。 我們一起來看看。
不可或缺三小物
“三小物”是指抽屜、隔板和桌撒。 李漁認為凡屬几案一類的家具,這三小物都不可或缺。
案几雅赏(图片提供:北京传是)案幾雅賞(圖片提供:北京傳是)
首先是抽屜。 抽屜本屬常見,但李漁覺得人們還是“忽略其事,而有設有不設”,不能物盡其美,“不知此一物也,有之斯逸,無此則勞,且可籍為容懶藏拙之地”。 李漁說,簡牘刀錐、丹鉛膠糊之類繁雜的“文具”,應該“役之如左右手”,隨取隨得,如果放在別的地方,要經常起身拿來拿去,費時費事的很不方便。 置身書房,最煩的莫過於經常起身,如果就在兩手所及之處有許多抽屜,那真如李漁所說,“非特取之如寄,且若有神物俟乎其中,以聽主人之命者”。 而且,平時的那些廢稿廢紙,亂扔地上、桌上,也顯得凌亂,“頗為明窗淨几之累”,可把它們暫放在抽屜裡,等有空時再拿去燒掉。 李漁認為,抽屜不只書案應多設,琴案、畫案,乃至於供佛的供案和接待客人用的食案,都是多多益善,可為生活省掉很多瑣碎的囉嗦。
其次是隔板。 此是李漁獨創。 冬天伏案讀寫,桌下燒火取暖,火爐火氣上炎,久而久之桌面台心會被燒壞掉。 為此李漁認為應另備​​一塊活板,襯在桌子下,或用繩子懸系,或用鉤子掛住,而最好是在造桌子時就加上一個可卸可安的活板裝置。 如此,讓活板代替桌面承受上燎的火氣,燒焦了就另換一塊。 李漁說這是“珍惜器具以惜福”。
再次是桌撒。 這又是李漁的巧思。 在農村生活過的人都知道,桌、椅、案之類家具,經常由於地面不平或家具本身的殘缺而擺放不穩當,人們要找磚頭瓦片來墊腳。 李漁說,為什麼不在做家具的時候,就利用那些木頭和竹子的邊角料,備做一些精緻好看的桌撒呢? 桌撒可以一頭極薄,一頭稍厚,大小厚薄不同地盡量多做,“以備挪台撒腳之用”,比磚頭瓦片好用多了。 而桌撒務必要上漆,使它跟桌子的顏色一樣,一來墊上後不影響美觀,二來書僮做衛生時也不會把它當成無用的竹頭木屑而掃除掉。
奇思妙想造涼杌
家具的坐具,常見的是椅、杌、凳。 李漁認為“三者之製,以時論之,今勝於古,以地論之,北不如南”,又說維揚木器,姑蘇竹器,都是甲於古今,冠乎天下,不容他再贅一詞。 然而坐具之中卻仍有兩樣未備,實嫌思慮不夠周祥,李漁便“特創而補之”。 一曰暖椅,一曰涼杌。 這裡先說涼杌。 杌,通常指馬扎,涼杌就是涼爽的馬扎,是李漁特為夏日消暑而創。
具體造法是,讓杌的杌面空出一個區域,另造一個方匣子填塞,匣子四圍和底面都由薄木板構成,刷漆使之不漏水,上面覆蓋的材料則用上好的瓦片(李漁說此瓦最好“向窯內定燒,江西福建為最,宜興次之)。這個方匣子是用來貯存涼水或者冰塊的,這樣一個涼爽的馬扎就製成了。炎炎夏日,坐在這馬扎上,就會涼颼颼的舒坦之極。而之所以只改造馬扎不改造椅子,李漁說,夏天“無物不同燙火”,馬扎四面無障、透風,椅子有靠背有扶手,且都是木頭做的,身體接觸到還是熱得難受,若用這個方法改造椅子,那是只顧屁股涼爽而不管身體的其他部位。
房車一般有暖椅
李漁另一“創而補之”的坐具,稱為“暖椅式”,這是他最得意的發明,在書中他還把暖椅畫了出來,以便普及推廣。 畫中但見一童拉出桌下抽屜添置木炭,另一童子正往上端的管槽裡加水,一男子愜意地坐在一張與桌子等寬的座椅上揮筆書寫。 整套暖椅看上去形制碩大,樣貌古怪新奇。
關於暖椅之造,李漁說:“予冬月著書,身則畏寒,硯則苦凍,欲多設盆炭,使滿室俱溫,非止所費不貲,且几案易於生塵,不終日而成灰燼世界。若止設大小二爐以溫手足,則厚於四肢而薄於諸體,是一身而自分冬夏,並耳目心思​​,亦可自號孤臣孽子矣。計萬全而籌盡適,此暖椅之製所由來也。制法列圖於後。一物而充數物之用,所利於人者,不止禦寒而已也。”李漁為御寒而創的暖椅,功能多樣,像極了現在​​許多富人所熱衷的房車,一物中容納著一個小世界。
按照李漁的介紹,這種暖椅,累了可當床睡,飯時可充餐桌,置炭的抽屜裡放上香料,就變身香氣氤氳的香爐,桌面鑿孔放硯台,火氣上升,可免天冷凍結墨汁,衣被受潮時它又可作熏籠且比一般的薰籠受衣更多。 更妙的是,它還是一座現成的轎身,只需另加幾條橫槓,蓋上一個頂幡,就是一台暖烘烘的轎子,可以坐著它衝寒冒雪、遊山訪友。 李漁得意地說,跟坐我這台“轎子”遊山訪友比起來,魏晉王子猷雪夜訪戴所坐的那艘船可以當柴燒了,孟浩然騎著踏雪尋詩的那匹毛驢也可以賣了。 不僅如此,我們的李大才子對自己的發明還有點小擔憂,他說,倉頡造字使得“天雨栗,鬼夜哭”,這是因為倉頡把造化的秘密都給暴露出來了,我造了這款暖椅,會不會也犯這種禁忌呢,我可真是比那位憂天的杞人還憂心忡忡哩。
床令生花帳有骨
“床弟之事”也是李漁濃墨重彩之筆。 他說人生百年,“日居其半,夜居其半”,床是很重要的。白天有時品茗讀書,有時漫步堂廡,有時觀景訪友,有時寄身舟車,而晚上陪伴我們的,只有一張床。 因此床是“半生相共之物,較之結髮糟糠,猶分先後者也”。 李漁說世間許多人在求田問舍上用盡心思,對於寢室宴息的床卻不怎麼在乎,他們覺得床只有自己看見而別人看不見,所以不太講究。 李漁說若是這樣的話,那麼妻妾婢女也多是自己看而別人不常見,是不是可以找無鹽嫫姆那樣的醜女並聽任她們蓬頭垢面也無所謂呢? 因此李漁自己是“每遷一地,必先營臥榻而後及其他”。 他對床榻講究,但苦於沒錢買新的造好的,就只好在修飾改良上大下功夫。他酸酸地說,就像窮士子娶了個老婆,雖不能變村姑為天香國色,但也督促她勤於梳洗、巧施粉黛。
李漁改床易榻,極盡巧思,共有四項內容之“十六字令”,分別是:“床令生花、帳使有骨、帳宜加鎖、床要著裙”。 所謂床令生花,就是把花搬到床上去,但如何搬法,則大有學問:“於床帳之內先設托板,以為坐花之具,而托板又勿露板形,妙在鼻受花香,儼然身眠樹下……為小柱二根,暗釘床後,而以帳懸其外,托板不可太大,長止尺許,寬可數寸,其下又用小木數段,制為三角架子,用極細之釘,隔帳釘於柱上,而後以板架之,務使極固……凡得名花異卉,可作清供者,日則與之同堂,夜則攜之共寢,即使群芳偶缺,萬卉將窮,又有爐內龍涎、盤中佛手與木瓜、香楠等物可以相繼。”整個過程需要心思細膩,巧用諸般,才能安然享受這床上生花之樂。
天才般的妙思,回報給李漁的是天人般的享受。 睡在這樣的“花床”中,有一次,他夢酣睡足之際,將覺未覺之時,鼻端絲絲,忽聞臘梅之香,“咽喉齒頰盡帶幽芬,似從臟腑中出,不覺身輕欲舉,謂此身必不復在人間世矣”,轉而瞅見嬌妻在側,就對她說,我什麼人啊,能享這樣的快樂,真擔心會不會因此折盡平生之福。 妻子也不愧是李漁之妻,幽聲嘆道,我們一直貧賤,大概原因就在這裡了。
床令生花以外,還有帳使有骨、帳宜加鎖和床要著裙,李漁都寫得精妙非凡。 比如“帳宜加鎖”中寫蚊子之極善用兵,李大才子赤膊上陣,跟紛紛擾擾的蚊子大軍鬥智斗勇,最後終於大獲全勝,活脫脫一位嬉世頑童,讀來令人莞爾,也不免對他的文筆心思拳拳服膺、擊節讚歎。
千金難買一閒情
《閒情偶寄》的“器玩部”除了上述家具外,還有“櫥櫃”、“箱籠篋笥”和“屏軸”等篇,李漁都趣說這些家具並發明了新穎的部件和造法。 例如他說櫥櫃“以多容善納為貴”,而“善製無他,止在多設擱板”,且“抽屜之設,非但必不可少,且自多多益善”,看來他真是對擱板和抽屜情有獨鍾。 “箱籠篋笥”之類的收納家具,李漁則提到自己的一種惜物之痛。 他說箱籠篋笥,多磨礱極光,窮工極巧,照之如鏡,撫之如玉,可就是“樞紐太庸”,那些銅鎖面葉、紐頭提環等裝置,“鑲銅裹錫,清濁不倫”,看起來很醜,且會生鏽脫落,大煞風景。 於是他就發明了一種“暗閂法”,藏​​拙補陋,使這些家具“有如渾金粹玉,全體昭然”。
掩捲而思,《閒情偶寄》真是一部難得的好書,無怪乎歷來為人們稱頌不已。 書名之所謂“閒情”,有人說是李漁自謙,有人說是李漁矯情,這都未免把他看得太淺。 李漁畢其一生雅事情思於此書,豈有作態自謙和矯情之理。 閒情是古人一致的追求,並非無事做也不是對事不負責,而是不受制於外物的淡泊明志。 唯有真才士、大丈夫,才可能有真閒情。 閒情本無所謂寄,因而只是偶寄。 這種閒情是無價的,正如有人諳盡世事後的那聲感喟:“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淵明”。
“星宿下凡”的李漁,像個半仙,熱愛人間又把人間看得清透玲瓏,人世在他心中如月如花又如夢如幻。 《閒情偶寄》寫詞曲、寫音律、寫居室、寫服飾、寫花草、寫養生,無不是筆盡其物,物盡其靈。 這本書可以感動和啟發人們的文句俯拾皆是,在此藉其家具一說,希望好書永遠有更多的人珍愛。
來源:《古典工藝家具》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