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折扇:注定是文人门风中的枝叶

   新浪江西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书法或是绘画最好是附在折扇之上。越过唐风宋雨、明水清山,出落成那一顶民国的松上夜雪,才衍生几许魂魄,几许灵通。
  多神呀!既可纳凉又可展示书卷气的折扇!
  曾经,折扇作为文人们贴心贴身的饰物,一袭长衫之下,打开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情,写不尽人间冷暖,画不完山水自然。或许古人的韵味已经作古,如今那些墨香飘逸的折扇也只能孤躺在书桌上,沦为摆设而寂寞,没有了古人的那份欣然了。
  可我从不介意与折扇共枕,说不定会在一首古诗里与心爱的人相遇,下一场桃花般的雨。
  也可以是三两知己执扇窗前,伴茶、伴琴,最好再有一壶薄酒。以茶慢品人生滋味,以琴细理超然性情,以酒长饮豪爽风流。前可吟诗作对,后可挥毫泼墨,酣畅之际,抚开折扇,也抚开了每个人的心底时光。
  真是难得糊涂,恍惚有郑板桥的一院竹。
  一扇的风刮得梅花香,刮得桃花红,刮得雪满山,刮得兰草落,一切都是随意,自然,想着自己是白面书生了……
  书本里有闺中女子爱慕摇扇公子的场景,街上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哪个人没有一柄自己亲书的折扇?不然,踱起方步来哪有学富五车的范儿,白熬了十年寒窗。
  折扇,注定是文人门风中的枝叶,有着呛人的文酸和风流气,每一次开屏,是招摇的,豁达的,当然也有着谦谦君子的气度。
  熟练地打开折扇,为同窗,为自己,也为心中的她。
  某一日在茶馆,案上分放数扇,有的打开,有意无意摇着,席风之中可见山水虫鱼、篆隶楷草;有的抚着油光滑亮的扇柄细听天籁;更有女神的香风玉露,伴着温柔目光脉脉相送。
  对面的女子说,那些手执折扇的白衣少年,潇洒着呢!
  茶毕,离去,也不忘执扇而归,那兴致依然浓郁。
  出了茶馆,迎面是折扇作坊,藏得那么深,却不容忽视。
  去看看吧?有人拽了一下我的衣角,细细的声音像是用篾刀劈出来的,没扭头就知道是那个坐在对面摇扇子的女子。
  进去,才知道店是她的。所有折扇都是纯手工制作,有人做扇骨,有人安扇叶,她则专事书画。
  她笑得那么甜,让人想起了民国时的女子。
  桌子上摆着一排素笺,写着王维的诗:“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是准备做扇面的。“写得不好”,她羞涩的样子简直就是一颗青杏儿。我明白,那是她用心写的。
  逐一翻阅,扇面上全是古人的诗,在这纷繁的世界,爱文好古,难得!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话:“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可就是眼前的这位女子?而这位喜书画的女子,该拥有多少素年锦时,月白风清?
  我当然知道,一个浑身洋溢着墨香的女子,一定会是胸怀幽兰、心若素简、清雅秀丽、历久弥香!
  心放低了,尊崇之意就会越升越高,一幅小小的扇面将这世间的风景都涵盖了。一把把折扇里,有这个女子水一般的柔情,蕴含着学养、孤傲、清欢、意蕴,一切都是好的。
  有些东西普通得随处可见,却有着一种尊贵在里面,小小的折扇里便隐含了这样的品质。因为这些方物,更多的是植入了小女人的情调和才艺,有着玲珑心和技艺的组合。
  当机械革命迅速复制出一把把同样的折扇的时候,纯手工就显得珍贵起来。
  我想起外祖父的折扇也是订制的,有他手书的扇面,虽已经残破,那残缺之中更透着一代人精神世界,扇面被蛋清刮过,已经褪色,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韵致和风骨。
  一直在想,人生与这折扇竟有许多相似之处,收起时,放下了很多,打开时,又不知会衍生多少心思,遥想着未来。
  想起冯克俭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蝇头小楷写得连小小的蚊蝇都不敢顿足,但他却是一位残疾人,腿和手都有毛病,做他学生都要挨他手里的折扇打,“啪啪” 地打得很响,很吓人。到老了,偏偏他另一只手也不能动,时常一个人眼睁睁地落泪。这人生的折扇一旦收起,手里那把折扇的命也尽了。虽然,他拼命争取,但最 后时光里的流连不及一把折扇平静。他这一辈子心高得不得了,对艺术追求更是用尽了毕生精力,然而,生活之于他,有着无尽的凄苦和深不可测的辛酸。
  人看透了一切,世界就澄明了,人生不停地修炼,难道还不如这被人操纵的折扇,收放自如?
  从作坊出来,她拿出刚做的一把折扇送我,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吧。我心里猜想她是如何安静下来,专心作画和书法的,那一刻,定是屏声静气,沉浸其中。
  “为爱红芳满砌阶,教人扇上画将来。叶随彩笔参差长,花随春风次第开”。这是唐朝诗人罗隐《扇上画牡丹》中的诗句。扇子缀着红穗,显得更加可人。
  可如今,时过境迁。
  我常在夜晚打开这把折扇,就着月色,读水一般的诗句,沉浸在那一潭水墨之中,陶醉在一扇风里。
  来源: 中国吉安网—井冈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