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3日 星期三

读《陶庵梦忆》:张岱梦里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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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仇英《松溪论画图》明·仇英《松溪论画图》
  工艺书斋 4P
  张岱梦里的家具
  ——读《陶庵梦忆》
  文/陈桂湖
  核心提示: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张岱《陶庵梦忆·湖心亭看雪》
  张岱的一生,是一场梦,《陶庵梦忆》是其梦的忆语。张岱梦醒,而《陶庵梦忆》成。张岱梦中的物事,影影绰绰、绮丽唯美、旷远清欢。家具这一丰饶可人的形物,于张岱的梦中,也聊为影梦依稀的一缕残梦,缄默无响,恍如张岱不梦而梦的梦中梦。
  人生一场唏嘘,我们何妨移步自己的梦,来看看张岱一生的梦影光华,以及这梦影光华中的家具影像。
明·仇英《山居图》明·仇英《山居图》
  何期人生一场梦
  张岱在世间,是一骑绝尘、张手扬花的落拓青衫客。没有人比他更痴情,也没有人比他更清醒。他晚年用晶映笔触记叙平生,斑斑点点,都是仙人遗造。张岱无意于彰显学能,更无意于留名后世,张岱文章,讲故事给虚空听,自语喃喃,但叙但述,一时时光消融,繁花似锦,天地五色当空。
  张岱生活于晚明江浙,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不是状元就是进士,张岱是这簪缨世家的嫡长子,与徐渭、陈继儒、陈洪绶等人相灵契,相交游,歆享了一时奢华。张岱博学,“淹贯经史,博极群书,旁及诗歌古文”,文章精妙,“宗子散文第一,天下无与抗手”。张岱天性高洁,不读时文,唯嗜古书,并且读书独抒性灵,不拘一格。朱熹注疏的四书五经,他不可能委委屈从,因此只好“屡试不第”。不第就不第,张岱本也不稀罕,散身江湖,自有书山学海、道典佛经可供清谈,更有奇山碧水、方物美人可慰枯淡。
元·倪瓒《秋亭嘉树图》元·倪瓒《秋亭嘉树图》
元·倪瓒《疏林茅亭图》元·倪瓒《疏林茅亭图》
  张岱家族是书香门第,三世藏书,张岱自己也“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而他早年的生活则是:
  余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米在囷廪中,百口丛我食。婢仆数十人,殷勤伺我侧。举案进饔餐,庖人望颜色。喜则各欣然,怒则长戚戚。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花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囊诗魔。
  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破京师,不久,清兵入关,改朝换代,张岱曾举义兵,终究螳臂当车,自此国破家亡,张岱携数箧书籍入绍兴嵊县山中归隐,“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张岱家为清兵占,书为清兵夺,清兵将他四十年藏书,用来烧火做饭,做练箭的靶子。此时,张岱五十岁。
  命运陡转直下,奢靡的张岱回归山野,回望历历平生,不胜唏嘘: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如此,便有了《陶庵梦忆》。
  《陶庵梦忆》是张岱一场梦幻的忆笔,也是张岱大梦将醒之际的直下承当。全书分八卷,每卷十数则短篇,叙写人、事、物、景,都如诗如画,无可把捉,但字字皆足畅心怀。张岱笔墨纵横,将一生影像和盘托出,持向佛前,从此胸中浩浩落落,清净余年。
  张二叔的铁梨木天然几
  张岱家人多异才。其二叔名葆生,好古玩、富收藏、精鉴赏,据说鉴赏水平与沈周、文征明、董其昌这些人“相伯仲”,而他的藏品更十分丰赡珍奇,位列江南五大藏家。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忆记《仲叔古董》一则,写他的收藏趣事。
  张葆生有白定的香炉、哥窑的花瓶、官窑的酒器,著名收藏家项墨林用五百两金子求转手,张葆生不卖,说:“这些我要留着殉葬用。”有一次他在扬州看到一件铁梨木天然几,“长六丈、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这件铁梨木天然几,扬州巡抚李三才用一百五十两金子买不下来,张葆生大概是钻了个空,出手“以二百金得之”,然后赶紧乘船离开。巡抚得知后生气了,竟带兵去追,追赶不上,悻悻而返。
  张岱的这位二叔,收藏成癖。当时的收藏家朱石门家中有“龙尾觥”和“合卺杯”,“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二叔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一块珍惜水碧,就请玉工也仿照朱家的藏品重做了出来,“享价三千,其余片屑寸皮,皆成异宝”。  
  张葆生冒险收藏的这件铁犁木天然几后来的命运如何,张岱没有交待,但如此摄人的器物,想必在张家的无数奇珍中也是卓然有品地独立一隅吧。
  奇人濮仲谦与沈梅冈
  《濮仲谦雕刻》是《陶庵梦忆》卷一的末篇。南京有位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这位先生,低调朴实,但身怀绝技。他雕刻竹器,只勾勒数刀,价格就是同样竹器的两倍。而他的本事还不在这,他爱用盘根错节的怪竹,能不用刀斧就不用刀斧,用手摩挲几番,立成高价上品。
  濮仲谦名噪一时,但凡竹器木器之类工艺品上能有他的签名,就价格飞涨。受他恩惠的人很多,他更教导有几十位弟子,然而奇特的是,他自己却一贫如洗。他看见朋友家中有好的竹木材料,就自愿免费雕刻,但如果是他不愿意雕刻的材料,再有权势的人,给他再多的钱,他也绝不动手。这位濮仲谦先生,似乎只为雕刻一事而生,他的雕刻已超越了技艺的范畴,是道义层面的事情。时人爱谈“匠心”,这就是匠心吧。
  同样的奇人还有一位沈梅冈。他原是官员,得罪严嵩入狱十八年。狱中读书不辍,闲暇之余,琢磨起了木工技艺。没有斧锯,就日夜自磨铁片,久而成器。有一次得到一尺多长的香楠木,把它制作成了一个文具,三个大匣子,七个小匣子和两个壁锁。得几片棕竹,就做成了一把扇子,共十八根扇骨,榫头、缝缀、内键都极其精美。沈梅冈身陷囹圄但不灭其志,自学成才的技艺胜过能工巧匠。张岱祖父张元忭为沈梅冈志写铭文,把他比作苏武。张元忭的铭文、徐文长的书法、张应尧的镌刻和沈梅冈的手艺,在当时人称“四绝”。据说沈梅冈在狱中还用米粥拌和泥土,用几年时间做成陶模子,铸成两个铜鼓,这铜鼓声闻里许。
  张岱《陶庵梦忆》中,多有奇人奇事,如另有《彭天锡串戏》、《朱云崃女戏》、《天童寺僧》、《柳敬亭说书》、《祁止祥癖》等,都奔涌而出于张岱的人生剧场,成为张岱梦忆之时的一抹温馨、一缕惬意。
明·陈洪绶《幽亭听泉图》明·陈洪绶《幽亭听泉图》
  张岱的两座书斋
  张岱的书斋长什么样呢,汗牛充栋是肯定的,但仅此不足以谱写张岱的绝代风流。他的梅花书屋是这样的:
  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间。旁广耳室如纱橱,设卧榻。前后空地,后墙坛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株,花出墙上,岁满三百余朵。坛前西府二树,花时积三尺香雪。前四壁稍高,对面砌石台,插太湖石数峰。西溪梅骨古劲,滇茶数茎,妩媚其旁。梅根种西番莲,缠绕如缨络。窗外竹棚,密宝襄盖之。阶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杂入。前后明窗,宝襄西府,渐作绿暗。余坐卧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辄入。幕倪迂“清秘”,又以“云林秘阁”名之。
  读这样的文字,想这样的书屋,只觉书的待遇极高而人极渺小,书极高洁而人是需要淬炼的。那清凉的卧榻和艳丽牡丹、孤傲雪梅、青茶翠草、幽竹海棠,以及张岱自己的身影,都只是这书籍的客座宾朋。张岱仰慕倪云林的“清秘阁”,又把这书斋命名为“云林秘阁”。
  张岱另一个书斋名“不二斋”。不二斋也一样是一座隔绝红尘的仙人旅舍,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也做不来,只有亮丽的书痴张岱可独得歆享。《不二斋》中的几行文字是这样的:
  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腊梅补之,但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子昭“满耳秋声”横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璃、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图书四壁,充栋连床;鼎彝尊礨,不移而具。余于左设石床竹几,帷之纱幕,以障蚊虻,绿暗侵纱,照面成碧。
  读罢不禁羡慕这“不二斋”中的床榻椅几,它们的“家”是多么高雅清透、卓尔不群,它们远离俗眼的瞪视和俗手的把玩,真正如其本然地庄重且有尊严。
  张岱的《陶庵梦忆》,文字晶映玲珑如宝珠出匣。名伶朱楚生的“劳心忡忡,终以情死”催人泪下,湖心亭看雪的人间仙境令人恍然如梦。而家具在《陶庵梦忆》中,也是真正鲜活的家具,张岱虽然只是寥寥数笔的不经意带过,但早已胜却俗笔的千言万语。
  张岱对着虚空幽叙平生。读《陶庵梦忆》,只觉身而为人的好日子和苦日子,张岱都过过了,也写下来了——如此而已,苦乐顺逆只是平平常常一场梦,身心还于物化,灵性回到佛前。
  来源:《古典工艺家具》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