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5日 星期五

林風眠:東西藝術之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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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眠:東西藝術之前途林風眠:東西藝術之前途
這個題目,表面看來,似乎很空大而且複雜。 (一)因為中國學術界對於東西藝術的構成,根本上同異之處,尚沒有定論;(二)對於藝術上歷史的觀念太少,不能從過去經驗中發現將來。有這兩種原因,普通總覺得這種問題空泛得很,其實藝術界多數人的心理,總含著中國藝術復興的希望。 但一問到如何復興? 我們對於這個問題便不能不有一種具體的研究。 簡言之,要了解藝術如何復興必先研究藝術是如何構成? 其次才能談到東西兩方藝術上根本的異同。
一、藝術是如何構成的
藝術是什麼? 這個答案,我們再不能從復雜的哲學的美學上去尋求一種不定的定義(請參閱各種美學書)。 我以為要解答這種問題,應從兩方面觀察:一方面尋求藝術之原始,而說明藝術之由來;一方面尋求藝術構成之根本方法,而說明其全體。
藝術之原始,係人類情緒的一種衝動,以線形顏色或聲音舉動之配合以表現於外面。 斯賓塞謂藝術之原始是遊戲,遊戲是人類情緒上的一種衝動,這倒還說得下去;若謂在下等生物的生命里許多力量全消失於生命之維持和繼續,人類卻在此項要求之外還有餘力而產生藝術。 這種論調把人類與其他動物產生藝術的分別點,立論在剩餘之時間上,且以此解決人類有產生藝術之可能,其他生物不能產生藝術,其理由很有可以討論處。 Schiller謂鳥之歌唱,不獨是一種欲求的呼叫,其他如各種動物中有藝術創造之能力者很多,果由剩餘之時間而推論我們家中的家畜,其生活之力量全不費力,我們可否希望這類家畜,將有藝術上之創造。 這是事實上絕對不可能的。
藝術是情緒衝動之表現。 但表現之方法,需要相當的形式,形式之演進是關乎經驗及自身,增長與不增長,可能與不可能諸問題。 人類對此兩方面比較完備,在表現方法上,積成一種歷史的觀念,為群體之演進,個體之經驗絕不隨個體而消滅的。
藝術為人類情緒的衝動,以一種相當的形式表現在外面,由此可見藝術實係人類情緒得到調和或舒暢的一種方法。 人類對著自己的情緒,只有兩種對付的方法:前一種在自身或自身之外,尋求相當的形式,表露自己的內的情緒,以求調和而產生藝術。 後一種是在自身之內,設立一種假定,以信仰為達到滿足的目的,強納流動變化的情緒於固定的假定及信仰之中,以求安慰而產生宗教。 宗教之構成,總含著特別的條件,而出世與超物質的思想,為其根本方法。埃及古代的宗教,因死滅的懷疑,精神上懷著一種死的恐怖,於事實上無可如何之中,在自身之外,不能再尋求一種逃避的方法,因轉而向內尋求逃避之方法,假定死後復生諸說以宗教信仰而信仰之。 不獨埃及是這樣,即希伯來及佛教,其構成之方法全是如此。 天堂之發現於隱意識之中,出世之尋求在宇宙之外,皆是知不可滿足而強欲滿足之,在情緒上尋求一種固定 ​​的安慰。
藝術構成之根本方法,與宗教適相反。 宗教與藝術同原始於人類情緒上之一種表現。 藝術則適應情緒流動的性質,尋求一種相當的形式,在自身(如舞蹈歌唱諸類)或自身之外(如繪畫雕刻裝飾諸類)使實現理性與情緒之調和。
藝術自身上之構成,一方面系情緒熱烈的衝動,他方面又不能不需要相當的形式而為表現或調和情緒的一種方法。 形式的構成,不能不賴乎經驗;經驗之得來又全賴理性上之回想。 藝術能與時代之潮流變化而增進之,皆係藝術自身上構成的方法,比較固定的宗教完備得多。 因此宗教只能適合於某時代,人類理性發達後,宗教自身實根本破產。 某時代附屬於宗教之藝術,起而替代宗教,實是自然的一種傾向。 蔡元培先生所論以美育代宗教說,實是一種事實。
二、東西藝術根本上之同異
我們要研究東西藝術之同異,第一步當著手於歷史的探求。 西方文化起源於埃及、希臘,而偉大於文藝復興時代。 東方文化,以印度及中國為代表。 中國的藝術,自印度之佛教輸入後,產生一種新的傾向,這種傾向實可代表東方藝術。
我們現在把東西兩方藝術同異之點略加一個結束。 西方藝術是士以摹仿自然為中心,結果傾於寫實一方面。 東方藝術,是以描寫想像為主,結果傾於寫意一方面。 藝術之構成,是由人類情緒上之衝動,而需要一種相當的形式以表現之。 前一種尋求表現的形式在自身之外,後一種尋求表現的形式在自身之內,方法之不同而表現在外部之形式,因趨於相異;因相異而各有所長短,東西藝術之所以應溝通而調和便是這個緣故。
三、調和東西藝術
西方藝術,形式上之構成傾於客觀一方面,常常因為形式之過於發達,而缺少情緒之表現,把自身變成機械,把藝術變為印刷物。 如近代古典派及自然主義末流的衰敗,原因都是如此。 東方藝術,形式上之構成,傾於主觀一方面。 常常因為形式過於不發達,反而不能表現情緒上之所需求,把藝術陷於無聊吋消倦的戲筆,因此竟使藝術在社會上失去其相當的地位(如中國現代)。 其實西方藝術上之所短,正是東方藝術之所長,東方藝術之所短,正是西方藝術之所長。 短長相補,世界新藝術之產生,正在目前,惟視吾人努力之方針耳。
我們把過去的事實,以歷史的觀念統整之,不難測藝術前途之傾向。 埃及、希臘小文藝復興時代,以及中國唐、宋諸代藝術,能豐富而且偉大,其原因固是很多;但主要問題,還是在藝術自身,是否有豐富與偉大的可能,然後加以環境上相當的機會,才有偉大豐富事實上之發現。 藝術是以情緒為發動之根本原素,但需要相當的方法來表現此種情緒的形式。 形式之構成,不能不經過一度理性之思考,以經驗而完成之,藝術偉大時代,都是情緒與理性調和的時代。
中國現代藝術,因構成之方法不發達,結果不能自由表現其情緒上之希求,因此當極力輸入西方之所長,而期形式上之發達,調和吾人內部情緒上的需求,而實現中國藝術之復興。 一方面輸入西方藝術根本上之方法,以歷史觀念而實行具體的介紹;一方面整理中國舊有之藝術,以貢獻於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