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草木有情:中國傳統繪畫植物的隱喻


如果說在園林這座人工自然博物館中,石頭像徵著死亡,水象徵著虛空,那並列其中的植物則像徵著無處不在的生。
人存在於生生死死的重疊交響之中,無情草木也被賦予了生命的萬千慾望或體悟。
我們的祖先並不將植物粗暴劃入“低等生物”階級,反而將之視為輪迴的一站。 枝幹、葉片或花蕊,與腰肢、發膚或面龐一樣,都是萬物之靈的容器,夢幻泡影之相。 敞沐天地之間的草木,甚至比俗世中人更有智慧和情義。
第一段櫟社散木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是不材之木也。”—《莊子·人間世》
匠人石在齊國曲轅找到一棵被當地人視為社樹的櫟樹,這棵櫟社樹周長百圍,樹梢高臨山巔,他卻對這棵足以造十餘艘大船的巨木不屑一顧。 因為在匠人石看來,這是一棵無用之木,其木材造船會沉沒、做器皿容易毀壞、做屋門會流脂而不合縫,做樑柱也一定遭受蟲蛀。
清代,郎世寧《嵩獻英芝圖》,絹本設色,242.3×157.1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櫟社樹作為對工匠而言毫無用處的“散木”,才能至今繁茂壽延。
莊子實際上是以櫟社樹的意象發展了老子的無用之道。 老子曾說:“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故強大處下,柔弱處上。”(人活著時筋骨柔軟,死後則變得僵硬。萬物草木生長時是柔脆的,死則變得乾枯堅硬。所以堅強的東西屬於死亡一類,柔弱的東西屬於具有生命力一類。因此,打仗逞強不能獲勝,如同樹木繁盛就會遭受砍伐。凡是強大的,反而處於不利地位​​;凡是柔弱的, 反而處於上方。)
元代,吳鎮《雙松圖軸》,絹本水墨,111.4×180cm,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道法自然,老莊“無用之用”的虛空之道滲入古代文人骨髓。
忠義功名是普世的光明追求,櫟社散木的陰翳卻也如影隨形。
第二段山鬼秘歌
“採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 —《楚辭·九歌》
“楚”的古字意為茂澤林木中的國度,《楚辭》即為幽暗植物間閃爍行走的歌聲。
明代,呂紀《牡丹錦雞圖》,絹本設色,184.3×100cm,現藏於中國美術館
在浪漫楚地信仰中,原始植物崇拜帶有強烈的巫術色彩。 《九歌》中植物的蓬勃生機象徵其旺盛的生命力,它們是兩情相悅的媒介,抑或如膠似漆中的膠與漆本身。 許多記載中的植物確實帶有催發情慾、提高生育能力的功效,與生存繁衍密切關聯。
“在山間採擷延年的靈芝,石塊磊磊葛藤蔓蔓纏結。”
清代,佚名《雍正十二美人圖之立持如意》,絹本設色,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
院山鬼手中的植物,是神秘的青春之劑,也是神聖的歡愉之泉。 植物,即是諸神的代言或化身。
南宋,馬麟《虞美人圖》,絹本設色
楚辭之後,屈原在《離騷》中羅列數十種植物,他以花草為衣,思念哀泣之時也拿各種蘭蕙香草鮮花來擦拭自己的涕淚。 屈原在《離騷》中的形像開始逐漸與植物融為一體,人類與植物之間的鴻溝被屈原強烈的激情、愛戀、思慕與慾望填滿。 他似乎成了希臘神話中的Narcissus,顧影自憐,幻化為水中仙草吟唱著濃情蜜意的山鬼秘歌。 第三段妙法蓮華
“雨寶蓮華,作無量百千萬億種種伎樂。” —《妙法蓮華經》
戰亂年代抑或和平盛世,厄運都如海面下的冰山般處處遁形,眾生需要撫慰。 東晉末年佛教在中國廣泛流行,至北魏始被定為國教。
五代,顧德謙《蓮池水禽圖》,絹本設色,150.6×91cm,現藏於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
在大乘經典《妙法蓮華經》中,蓮花即是不二法門的植物化身:第一個層面上,蓮花內斂不露;第二個層面上,蓮花出淤泥而不染,至純至潔;第三個層面上,蓮花的花、葉、果共同生長,被視為超越時空的存在。
近代,蓬萊高氏《緙絲荷花青蛙圖軸》,78×37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釋迦摩尼誕生時的八種瑞相之一即是池中突然出現大如車輪的白蓮花,《阿彌陀經》描寫的西方極樂世界中也有“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池中蓮花大如車輪”的描述,所以佛國又有“蓮花國”之稱。 蓮花紮根於淤泥,正如眾生存亡於苦海;從泥穢裡逐漸生長直至開出水面,如同佛家修行於煩惱中解脫,直至淨土清涼。
宋代,吳炳《出水芙蓉圖》,絹本設色,23.8×25.1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在《妙法蓮華經》第二十八普賢菩薩勸髮品中,普賢菩薩與無量無邊不可稱數大菩薩眾從東方前往耆阇崛山聽法,一路諸國震動,天降蓮花。 花開見佛姓,蓮花許諾功德圓滿的徹悟之人將通過它的身體到達極樂淨土,但身在塵世,只能以蓮為舟,苦海慈航。
日本室町時代,狩野正信《周茂叔愛蓮圖》紙本墨畫淡彩,84.5×33.0cm現藏於日本九州國立博物館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虛無。”也許紮根於生活的沼澤,才能從淤泥中開出虛無的蓮花。
第四段曹州花妖
“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 —《聊齋誌異·葛巾》
書齋艷想,任何生物都有可能幻化為人形遣散寂寞,植物也不例外。
            明代,李從訓《牡丹春滿圖》,絹本設色,26×26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洛陽人常大用癖愛牡丹,在曹州花園偶見一貌美女子後相思成疾終究兩情繾綣,私奔回洛陽。娶得佳妻葛巾後的常大用還是忍不住對妻子的真實身份感到好奇與懷疑,偷偷跑回曹州調查,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岳母“曹國夫人”竟然是一株艷絕牡丹。 回洛陽後常大用的試探言語激怒了葛巾,氣急的妻子將孩子拋入庭院墜地消失,自己也和姐妹消失無踪。
清代乾隆年間,刺繡牡丹雉雞圖軸,108×64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蒲松林借異史氏之口說:“既然愛戀專一,能通鬼神;那麼花朵也不是無情之物啊!白居易不是說過:'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嗎?只要能善解人意便是好夫妻,又何必追究其根源呢?”
   清代雍正年間,黑地銅胎畫琺瑯牡丹花卉煙壺,高4.7cm,北京保利
植物幻化的少女,肉體與精神都超越同代女流,她們化作人形不過是寂寥歲月中動了凡心想要一嚐愛戀滋味。 這般艷情的幻想,曾藏在四書五經的底下撫慰多少文人春心。
英雄不問出處,只要美人如花溫柔纏綿,何必追究她來自何方呢?
第五段絳珠血淚
“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 —《紅樓夢》
《紅樓夢》中,隱喻體系錯綜盤結,現世中總有一些端倪暗暗指向更深處的命運。
清代,費丹旭《黛玉葬花》,紙本設色,20.3×27.7cm,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大觀園內四季植物繁茂,各色如水佳人各有植物與其對應。 芙蓉、瀟湘竹、蓮花都曾被用來形容林黛玉,但論及出處,林黛玉的前身是唯一一株來自天上的植物。
書中第一回就交代了前世的冤孽仙緣:“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枚……脫卻草胎木質,得化人形,竟修成個女體。”為報神瑛侍者的澆灌之恩,絳珠仙草也追隨他下世為人,意欲將一生的眼淚償還於他。
宋代,佚名《芙蓉圖》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絳珠草實則在人世俗名“紅菇孃兒”,生於東北荒坡野草間,生期短暫,於深秋最紅艷時遭寒霜戛然而止。
絳珠,紅色的珠子,暗喻血和淚。
如果說聊齋艷想中的花妖代表古代文人對女性的肉體想像,林黛玉則代表了至高的精神化追求。 她來自虛空,終將歸於虛空。 “凡心偶熾”的只是男性,愛戀也注定是一場血淚的追逐。
人非草木,焉知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