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8日 星期一

青铜酒器:从商人嗜酒到周人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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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茜(文) 雨葭(整编) 南京博物院(图)
  来源: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
  酒是人类饮食史上的重要发明之一,渗透于整个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中,因此酒文化成为中华民族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笑傲江湖》中祖千秋与令狐冲论酒具一段开头说“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喝什么酒,使用什么酒杯”,可见美酒自要美器。酒器与好酒相得益彰,能增饮酒之乐,宴飨之美。
  商周时代是中国青铜文化繁荣鼎盛时期, 因此青铜酒器成为这两个时代最为流行的酒器。今天我们通过商周时期的青铜酒器,看历史浮沉。
  觞爵礼乐,商周的青铜酒器
  按周人的想法,自己这群人能够代商立国,离不开美酒的帮助,要不是商人嗜酒如命,国家的根基是不会动摇的。但得益于酒,不见得也要和商人一样推崇酒。立国不久,周公旦便在《酒诰》这篇中国最早的禁酒令中告诫后代子孙,只有祭祀时才可以饮酒,对于那些没事就聚众饮酒的人,要抓起来杀掉。
  以屠刀相威胁,足见周人禁酒的决心,而周公对于商朝因酒而亡的认知,也让后世的子孙深信不疑。作为他的侄孙,周代第三任君主周康王在一篇劝勉当朝大臣盂的文章中,也将商朝的灭亡归咎于内外臣僚对酒的沉湎,“率肆于酒,故丧师矣。”这篇291字的文章刻在了国宝大盂鼎上,除了提到这件事外,更主要说的是让盂衷心办事,维护国家安定统一。
  一杯酒,真的像周人说的那样,要担负亡国的重责?将一个王朝的覆灭归结为一场战争,一次巧合,都是不准确的。为什么周人却一直紧盯美酒不放,甚至向本可算得上一代枭雄的帝辛身上大泼脏水,给他起了一个代表“残义损善”的谥号“纣”?
  这里面既有《酒诰》中,劝戒子孙远离酒色,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的想法,也是一个美化战争正义性,博取百姓信任的“阳谋”,毕竟将前任领导说得越不堪,越能让自己立得住。何况,帝辛也的确有这样的短板,一贯秉笔直书的太史公司马迁就在《史记》中说这个人“好酒淫乐,嬖於妇人。” 但无论怎样,托周人的宣传,商人嗜酒的说法深入人心,而且考古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
  商代酒器庄重、神秘
  商人为什么会如此地热衷美酒?
  缺乏科学知识的古人与现代人不一样,面对风雨雷电,生老病死,让他们不得不确信有一些超乎现实的神灵存在,当恐惧转变为崇拜,崇拜转化为信服,宗教事业的大发展也就成了必然。《礼记·表记》上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可见祭祀在商代已经上升到国家的高度,是一项常抓不懈重点工程。
  要伺候好动辄就会发怒降罪的神灵祖先,美酒和承装美酒的酒器自然不可或缺。
  在商代人眼里,掌控一切的鬼神是可敬甚至可怕的,这让他们不得不在祭祀活动中循规蹈矩,保持严肃认真的态度。同时,鬼神形象的不可捉摸性,又给了他们极大的想象空间。于是,在传世商代青铜酒器上,庄重与神秘这两种感觉恰如其分地结合在了一起。
商晚期四兽首龙纹方尊商晚期四兽首龙纹方尊
  例如,商晚期四兽首龙纹方尊,将圆柱形的口颈部与方形的腹部以协调的比例有机结合,使器物的重心落在了理想的位置,庄重之感油然而生。而在此基础上,商人还会通过器物某些部分的夸张,烘托出一种难以言说神秘感。
  周代酒器风格重归古朴
  “商人重酒器,周人重食器。”随着商朝的灭亡,青铜酒器的辉煌也戛然而止,在周人严苛的禁酒令下,青铜酒器逐渐归于平凡,及至西周中后期,爵、觚、斝等品种的酒器甚至逐渐消失,食器成为了青铜礼器组合中的核心。
  在这样的背景下,比较商代酒器所追求的庄重、神秘感,西周酒器更趋向于世俗的实用性,从而让古朴稚拙的审美感觉得到回归。
西周中期挂冠凤纹尊西周中期挂冠凤纹尊
  从西周中期掛冠凤纹尊可见,其没有采用夸张的侈口,且颈、腹、足部自然过渡,纹饰简便,仅在腹部以神鸟纹饰装点。但不能忽视的是,周人依旧强调对细节之处的把握,腹部的神鸟姿态奇幻,造型舒展,底部回形纹线条婉转,铸造精工。可见周代青铜器制作水平较之商代是有进步的,只是由于政策导向,减少了青铜酒器的制作数量而已。
  商周时期的酒器鉴赏
  对现代人来说,欣赏商代酒器多少有些审美障碍,且不说岁月磨砺导致的红斑绿锈,让这些青铜器与亮丽这样的字眼不沾边,就是那些奇怪的造型与纹饰,也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些据说很值钱的黑家伙,除了看起来挺有分量,究竟好在哪里呢?
  一般来说,酒器按其用途可分为盛酒器、温酒器、挹酒器和饮酒器等几类。南京博物院藏商周时期青铜酒器种类繁多,形制精美多样,反映出了当时的酿酒业和手工业的发达。
  决胜尊俎间,盛酒之器
  盛酒器在商周青铜酒器中种类最多,因酒酿造出来后就需要较大的容器来贮存,祭礼和宴饮过程中都需要一定的容器盛放,以便斟到饮酒器中饮用。从不同功能上又可细分为盛酒尊、壶、罍、觥、卣、缶等。
棘刺蟠虺纹青铜尊,南京博物院藏,春秋时期,高24.6cm,口径26.5cm。、棘刺蟠虺纹青铜尊,南京博物院藏,春秋时期,高24.6cm,口径26.5cm
棘刺蟠虺纹青铜尊(局部)棘刺蟠虺纹青铜尊(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棘刺蟠虺纹青铜尊,1958年出土于江苏常州市武进区淹城遗址的棘刺蟠虺纹青铜尊,此尊为粗体筒形宽鼓腹式,其腹部满饰蟠虺纹,上有细密的棘刺。其间隔处,有圆涡纹一周,颈和圈足纹饰的外缘,饰锯齿纹一周。蟠虺纹,又简称虺纹,是春秋中期的主要纹样,是许多小蛇状的动物相互缠绕构成的图形,较常见的有双身形、双头形等,是东周时期呈网状花纹的典型代表。
  壶与罍也是盛酒器,均兼有装酒和装水的功能。壶流行于商至汉代,如《诗经》上说:“清酒百壶”,《孟子》上说:“箪食壶浆”。壶有圆形、方形、扁形和瓠形等多种形状,它与罍的主要区别是壶颈长。最著名的青铜壶为莲鹤方壶,春秋时期,高126.5cm,现藏于河南博物院。
青铜错金银立鸟壶  为圆形,南京博物院藏,战国时期,通高74cm、口径19cm青铜错金银立鸟壶 为圆形,南京博物院藏,战国时期,通高74cm、口径19cm
青铜错金银立鸟壶(局部)青铜错金银立鸟壶(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的青铜错金银立鸟壶,圆形, 1965年江苏涟水三里墩西汉墓出土,此壶独特之处是盖上有盖。盖、底均饰立鸟,中部隆起的壶盖边缘,蹲踞三对展翅欲飞的雏鸟,口微开,似鸣叫。壶盖中心有一圆孔,上加浮盖,浮盖上有五瓣梅花式钮,钮之顶端站一只双翅舒张、引颈高鸣的鸿雁。壶底以三鸟作器足,鸟形象生动,鸟爪扣地,鸟身后倾,双翅上扬。壶体表面饰错金银,间嵌绿松石。此壶为战国晚期新出现的镂刻、错金银、嵌玉镶珠、鎏金等多种金属工艺融为一器,华丽工整,美观凝重,构思奇巧令人称绝,充分显示了我国青铜工艺水平的高超。
  卣是一种专门用来装秬鬯之类高级酒的特殊盛酒器,一般为椭圆形,细颈,敛口,大腹,圈足,有盖和提梁。“秬鬯”(音jù chàng)就是黑黍加郁金草酿造的酒。秬鬯酒以其色泽鲜黄留若金汤故又称黄流,黄流可以说是比较古老而加香酿造的高级甜酒了。卣为青铜礼器之一,盛行于商和西周时期,通常商朝的卣多椭圆形,西周则多圆形,西周末及以后就没有出现过这种器物了。
  青铜提梁铜卣,南京博物院藏, 西周时期, 口纵10.6cm, 口横14.5cm, 底纵13.7cm, 底横17cm, 通高28.2cm  青铜提梁铜卣,南京博物院藏, 西周时期, 口纵10.6cm, 口横14.5cm, 底纵13.7cm, 底横17cm, 通高28.2cm
青铜提梁铜卣(局部)青铜提梁铜卣(局部)
  院藏的青铜提梁铜卣,西周时期,椭圆形,深腹、圈足,有盖及提梁,梁柄端饰羊首,梁上饰长形夔纹,以云雷纹衬地,盖饰有一周圆珠纹与夔纹用云雷纹衬地,中间以扉棱相隔,腹上部饰夔纹、云纹等,后一周圆珠纹。
  煮酒论英雄,温酒之器
  天寒之时凉酒入口非为爽事,把酒加热再饮岂不快哉!要想温酒自然少不了温酒器。考古发掘中多种酒器出土时,在外底部往往发现保留有很厚的烟炱,据此现象有学者认为古人当时已经认识到直接饮用冷酒伤胃和肝,所以利用这些器物对酒类进行加热后饮用。除此之外商周时期,祭祀用酒更需加入香料调合和煮,以示对神之尊敬。因此商周时期温酒器盛行,而专做温酒的青铜酒具并不多,大多青铜温酒器都兼具盛酒、饮酒之功能,主要的温酒之器有鐎斗、斝、盉、爵、角等。
青铜三足鐎斗, 南京博物院藏青铜三足鐎斗, 南京博物院藏
  青铜三足鐎斗, 南京博物院藏, 战国时期, 口纵14.4cm, 口横11.7cm, 高15.5cm,横长37.1 厘米。器形呈斗状,圆口,深腹如小盆,腹有凸棱一周分为两部分,一侧有长柄, 一侧有流。柄与流成直角,下有三足。
  有酒斟酌之,挹酒之器
  酒贮存在尊、罍等大型盛酒器中,要喝时注入壶、觥等小型盛酒器放在筵席旁边,然后用勺、斗等挹酒器斟入爵、角、觯等饮酒器中饮用,此动作即是人们常说的“斟酌”,也称“斟酒”。以南京博物院收藏的斗、勺为例介绍青铜挹酒之器。
  斗为尊中挹酒的青铜酒器。汉许慎所著《说文解字》中解释“斗”时说它是个象形字,其字形就表示是一个有着斜折柄并带着筒状杯的勺,而《诗经·大东·有簋飧》中对其用途更是做了形象的描述,“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可见斗的现状和北斗七星的现状相似,有一个斜折的梯形或方形柄,与筒状杯连接。
青铜斗,南京博物院藏,战国时青铜斗,南京博物院藏,战国时
  青铜斗,南京博物院藏,战国时期, 连柄长33.6cm,杯口径11.2cm, 杯高5.3cm。斗带长柄,身作杯形,下穿一孔,以为穿钉之用。
  勺在古代可作于舀水、舀汤、舀酒之用,数量比较少见。商周时期的勺都带柄,勺柄有长短、宽窄之别,勺有圆、椭圆之分,舀水的勺柄短、斗大,舀酒的勺柄长、斗小。
青铜勺,南京博物院藏,春秋时期青铜勺,南京博物院藏,春秋时期
  青铜勺,南京博物院藏,春秋时期,椭圆形长柄, 中空, 柄上有销孔,勺为椭圆形,前浅后深。此青铜勺柄长斗小,推断应为舀酒之器。
  曲水上流觞,饮酒之器
  饮酒之器,不仅品种繁多而且使用范围广,常见的种类有爵、觚、觯、杯、角等几种,即使在这些看似相同用途的饮酒器中,针对不同的使用者也有身份高低之分,如在《礼记·礼器》里有“宗庙之祭,尊者举觯,卑者举角”的文字记载。同时西周和商代在饮酒器外形上体现了明显的不同,如爵的底部、流和口沿上菌柱的位置可以看出两个时期的显著区别。
  爵是早出现的青铜礼器,用以饮酒兼温酒。因其造型像一只雀鸟,前有流,后有尾,古代“爵”与“雀”同音通用,故得名。爵最初是用于温酒的青铜制品,因其有三足而便于就火加热,部分铜爵底部留有烟炱痕迹,应为煮酒所遗留。晚期的爵底烟炱少见,说明爵后来转向温酒与饮酒混用,甚或多用为饮酒器,后成为古代饮酒器的总称,基本形制为前有似筒瓦的
  倾注流,后有呈尖状的尾,深圆腹,腹侧有鋬,口上有两柱,腹下有三锥形足。
饕餮雷纹铜爵,南京博物院藏,商代饕餮雷纹铜爵,南京博物院藏,商代
  饕餮雷纹铜爵,南京博物院藏,商代,高19.7cm,流尾宽16.1cm。该器身修长,两柱高耸,腹壁较直,圆底,三足外撇,半环兽首鋬。腹部饰饕餮雷纹,流尾饰三角雷纹,器型流畅。
  嗜酒的商人让青铜酒器的制作达到了历史的顶峰,禁酒的周人又让酒器归于平凡,从庙堂之上逐渐回归最初的本源,进而促进了礼制的完善。酒器在商周时期的兴衰,映衬着华夏民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过程。从这个角度上讲,无论是庄重神秘的商代酒器,还是古朴典雅的周代酒器,它们使得尘封已久的历史变得生动清晰起来,它们见证了历史的兴衰,并将成为我们珍贵的历史遗产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