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2日 星期日

故宫光鲜文物遭遇修复尴尬事

 中国文物网 

  
  十天前迎来90岁生日的故宫博物院,着实为艺术爱好者端出好几盘“大菜”。屡屡刷新排队耗时纪录的“石渠宝笈特展”自不必说;陈列于神武门城楼的 “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修复技艺特展”,虽然热度逊于前者,却也顶着“第一”的光环——这是故宫首次以“文物保护修复”为主题,举办的综合性修复技艺和成果 展。
  藉此展览,人们不仅可以清晰看到一件文物“旧貌换新颜”的过程,还能感知到平日里隐身展品背后的“文物医生”的存在。别看他们大多极少露脸,这可是 一个不可或缺的群体,但凡馆藏文物走向展台前,都会由他们过一道手,为文物“疗伤”,然后让“康复者”亮相,更有甚者,近乎“起死回生”。不过,在“鬼斧 神工”的独门技艺之外,文物修复还面临不少难度更甚的现状,诸如,不时有人喊着人手不足,却又总处于留不住人的境地;在现有职称评比体系里,处处受制。这 些成天与国宝打交道的人们,享有的待遇却与国宝隔着好几条街。
  1。 妙手回春的“魔术”圣手
  “最难的环节就是拼接,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只能用镊子夹着小碎片一点点去尝试。”
  驻足故宫神武门展厅,不时能听到诸如“宫里藏品也能毁到这个地步”的唏嘘。这也难怪,人们寻常见到的都是些整饬完毕的光鲜品,冷不丁将“整形”前后作一对照,生发感慨也属正常。
  要说修复前后差异最为明显的,当属高4米多、宽近3米的《董诰山水贴落》。据故宫文保科技部书画修复组组长杨泽华介绍,这件原本藏于乾隆花园符望阁的绢本,曾经散落为上千块碎片,有的碎片还不如小拇指甲盖大,经过修复师有如魔术般的圣手,如今再看上去已是裂痕全无。
  一堆碎片,加之缺少原作的尺寸信息,要想修复如初,难度不言而喻。作为国内藏有古代书画最多的文博单位,故宫拥有一整套传承下来的传统书画修复技 艺,不过,由于这件作品尺幅信息缺失,修复组只得另寻他法。最终拟定的方案是:先加固那些稍加用力就会碾成粉末的碎片,然后再一块块地拼接、压平,最后做 全色处理。“最难的环节就是拼接,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只能用镊子夹着小碎片一点点去尝试。”话虽说得轻巧,杨泽华深知背后艰难。因为整个拼接过程相当于 将几千块小碎片还原进十多平方米的画作里,而且,并没有明显的规律可循。最终,集数人之功,历经数月,原作终于恢复当初神韵。“要修复一件受损古书画,时 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数年之久,如果要细数中间修复过程,可以列出的工序多达六七十道。”在河南博物院从事书画修复三十多年的甘岚,前些天还特意带着部门 年轻同事到故宫参观了修复特展。
  除了古书画装裱修复,此次集中展示的文物修复技艺还有古书画人工临摹复制,木器类、纺织品类、漆器类、青铜器、古陶瓷、古钟表、百宝镶嵌类修复技 术,以及囊匣制作工艺。用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的话讲,这次修复特展是想让更多人认识故宫的“文物医院”,也就是故宫文保科技部。
  据了解,上世纪八十年代,故宫博物院组建了文物修复工厂,直到八十年代扩建为文保部。现如今,这支宫墙内科技含量居前的队伍共有各科“医生”一百多 人,负责为院藏一百八十多万件文物延年益寿。这样的人员规模不仅在国内文博系统居首,也组成当之无愧的“文物三甲医院”。如果将传统的文物修复技艺归为 “中医”,现代的科学技术就属于“西医”,修复过程中,往往需要中西医结合治疗。此次展出的一件沉香雕罗汉寿字插屏,就是“医生”们通过给插屏做X射线 CT照相,才最终探明内部结构,并据此开出“药方”。
  2。 两千人面临一千多万件文物
  “以现有人员规模,要修复全部受损文物需要上千年。”
  有这样一组数字真实又残酷地揭示出国内文物修复行业的生存状况。据国家文物局调查显示,全国文物系统三千多万件馆藏文物中,半数以上存在不同程度的 破损,接近两成属于损毁严重。而国内真正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的技术人员,也就两千多人。而文物修复最大特点就是“慢工出细活”,耗时数年修复完成一件文物的 例子,比比皆是。据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文物保护与修复中心研究员詹长法估算,“以现有人员规模,要修复全部受损文物需要上千年”,这还不包括修复过程中, 又产生新的待修品。
  四十出头的古陶瓷修复专家李奇在二十年里,主持修复了近千件瓷器,其中就包括国家一级文物、辛亥革命博物馆所藏宝贝——孙中山生前受赠的“索耳八角 花盆”,而且,这些物件的修复绝大多数由他独自完成。“不是我不需要帮手,而是实在难以找到得力助手。”在他看来,文物修复不同于普通物件,往往是差之毫 厘,谬以千里,“外行人眼里,文物修复可能就是修修补补,粘粘贴贴,其实学问真不少。”李奇说,一个优秀的修复师如同“全能选手”,既要懂绘画、雕塑,还 要掌握化学、物理、材料方面的知识。而如此高要求的综合素养,必然导致人才成长缓慢。据了解,当年和他一道参与学习修复技艺的,大部分已然放弃。
  也正因为文物修复专业人才紧缺,一些被修坏的案例频频见诸报端。辽宁沈阳云接寺清代壁画修缮,所用方法竟然是在残损壁画上“重绘”了一幅新作;前些 年圆明园首批破损文物遭遇的“试验性修复”,不仅部分文物被无故涂抹上金漆,就连修复出来的纹饰图案也无据可循。有人笑称此等做法“如同文物贩子在作 假”。
  为了防范出现不可逆的“损毁性”修复,南京博物院文物保护科学技术研究所研究员徐飞认为,关键还在于加强专业人员配置。据他介绍,其所在部门人员共 三十多人,实际动手修复的接近20人,而这已经是江苏省规模最大的一支文物修复队伍了。“可以肯定,单单依靠这些人,馆藏文物一辈子也修不完。”
  人手紧张是国内每家博物馆都面临的问题,故宫博物院也不例外。据了解,此次故宫推出的“修复特展”,除了本馆修复人员参与外,还从社会上借调了不少 非遗传承人和修复高手。“他们中不少人的祖辈,原来就是宫中能工巧匠,此番‘进宫’参与修复,颇有点回家的味道。”在国内资深修复专家、中国文物学会文物 修复委员会秘书长贾文忠看来,不少国家的文物保护已进入预防性阶段,而国内由于缺人手,依然停留在“快不行了才去救”的应急阶段。
  3。 民间修复市场处于无序状态
  “我买入的价格不到十万元,对方开出的修复价格竟然也是这个数。”
  尽管人手不足,馆藏文物尚有专业人员保养、修复,那么,民间藏家手里的残损文物应该找谁修复?近些年,伴随民间收藏的兴起,这成为一个愈发难以回避 的问题。“博物馆一般不会承接社会上的文物修复工作,主要原因还是自身的活计都忙不过来。”贾文忠说,近些年市面上陆续出现了民营修复公司,不过,由于水 平良莠不齐,并没有与市场需求对接上。
  这些天,家住望京阜通西大街的卢志永隔三差五就往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跑,他想尝试“聘请”馆内油画修复师给自己帮点忙。原来,他一年前遭遇了一桩倒 霉事。家中一幅祖传油画由于保存不善,出现了不少霉点,他特意跑到琉璃厂请来一位民间古画修复师,经过对方一番捯饬,霉点的确不见了,画面也光鲜不少。不 成想不出半年,画上就出现大块色块剥落的情形,不仅一万多元的修复费打了水漂儿,画作也难保。
  有人担心自己手中的宝贝被生手损毁,还有人被修复公司开出的高额价格所吓退。在圈内小有名气的藏家刘先生在拍场“捡漏”得到民国某书法家的作品,“我买入的价格不到十万元,对方开出的修复价格竟然也是这个数。”为此,他只得放弃修复的想法,坐等新的买家上门了。
  “一幅价值百万元的古画,花个几万元修复还能接受,但十几万元的藏品却要数万元修复费,绝大多数人就会打退堂鼓了。”贾文忠介绍说,十多年前他就提 出过一个修复费用的计算公式,即根据标的物的估价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不过文物修复的基本模式都差不多,不会因为你的估价低就少收取费用。”他建议,行 业主管部门可以对民间修复机构按照资质等级划分修复范围,可以考虑设立“文物修复大师制度”,“估价高的可以送往那里修,就像在医院挂号一样,你可以选择 专家号,也可以选择普通号。”
  60岁的于爱平就是上海古陶瓷修复圈的“专家号”,几年前从上海文物商店退休后,她开办了自己的修复工作室。“博物馆可以考虑抽调一部分人力支援民 间文物修复,最起码可以组织专家搞一些培训。”她回忆说,二三十年前还经常有各种古陶瓷修复培训班,国内很多从事文物修复的专家都是那时成长起来的。后来 由于经费等问题,类似的培训活动已难觅踪影。“现在几乎每家博物馆都拥有近乎相同的专业设备、仪器,事实上,除了极个别藏品丰富的大馆,很多设备是闲置 的,完全可以按照某地区出土文物的特色,将某类设备集中一处,建立几个大型修复中心,予以最大化利用。”贾文忠说。
  4。 修复师工资曾是院长的两倍
  “三星堆博物馆有个修复青铜器的小伙子,单位把他当作重点培养对象,可人家偏偏辞职跑去修空调了。”
  国内文物修复人才相当稀缺。贾文忠介绍,老一辈专家有的离世,有的退休,绝大部分已经不在岗位;中青年一代不少人中途选择转行,而年轻一代又因为评 职称、待遇不高,没什么积极性。据他描述,二十多年前,受国家文物局和中国文物学会委托,文物修复委员会评出过一份“名师榜”,里面囊括了从事文物修复、 保护工作工龄30年以上的老专家共80位,如今名单上的绝大多数老师傅已经故去,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贾玉波。
  在贾文忠印象里,父亲那一辈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北京建了十大博物馆,里面很多文物都损坏严重,需要能工巧匠修复,因此全国有名 望的修复人员都集中到了各大博物馆,而且享受的待遇相当不错。“故宫当年从上海请了一位裱画师傅,他的工资是当时故宫院长的两倍。”贾文忠说。
  相比曾经的辉煌,贾文忠认为修复行业如今的地位与当年还有差距。“主要还是评价体系变了。当年是看谁能把活儿干好,现在基本上是以职称为导向。”在 他看来,修复人员在博物馆体系里属于最基层,“从最初设置的‘修复工厂’就可以看出来,是‘工匠’身份,评职称当然会落在科研人员后面。”他说,“都说新 闻编辑是‘为他人做嫁衣’,好歹在新闻版面上可以署名吧,你可曾见过修复好的器物与哪位修复人员的名字相关联?”在他看来,那些凭借高超技艺修复好了诸如 《清明上河图》这般国宝的,却并不能被当作成果,必须得发表研究文章。为此,文物修复委员会推出了一本名为《文物修复研究》的学术刊物,专门消化同道中人 的发稿需求。
  原本就人手紧张的修复行业,却一再陷入人才流失的境地。“三星堆博物馆有个修复青铜器的小伙子,单位把他当作重点培养对象,可人家偏偏辞职跑去修空 调了。”年过七旬的杨晓邬被誉为四川文物修复“第一人”,三星堆出土的成百上千件青铜器,一大半是他修复的。在他看来,这种现象最直接地反映了行业的无 奈。“我们看得见大量国宝,却往往忽略了修国宝的人。”王琛是河南博物院文保中心传统技术研究室主任,尽管修好过河南博物院“九大镇院之宝”之一的“云纹 铜禁”,只有高中学历的他依然只能被评为中级职称的技师。
  北京联合大学是本市较早开设文物修复专业的高等院校,据该校应用文理学院教授顾军介绍,由于缺乏师资,学院设置的多个文化遗产类实验室,利用率很低。他建议,院校聘请人才应当突破以学历为主要依据的规定,以实际需要引进。
  “与中国的稀缺状态不同,文物修复在西方已经成为一个社会性职业。”詹长法建议,中国也应该鼓励更多的能人通过一定准入制度参与到文物修复当中,促成修复师的职业化,或可打破文物修复的人才瓶颈。(记者 陈涛)
  来源: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