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

銅爐為什麼是明代文玩之首


宣德三年(1428年),暹羅國使者為貧銅的大明帶來了數万斤風磨銅,也就是黃銅。 當時雲南的銅礦尚未開採,金燦燦的大量黃銅讓朱瞻基極為欣喜。 他命人將這數万斤風磨銅化為銅水,重新鑄造成一萬八千多件傳統禮器,其中包含了3000件香爐(一說為5000件)。 這3000件香爐也就是為後世收藏家心心念念的宣德爐。
 
當青銅器的光芒褪去,另一種銅器文化在明代異軍突起。 銅爐,這種被譽為“明代文玩之首”的器物開始作為祭祀的禮器和文人香道用具躍上歷史舞台。 而宣德爐正是其唯一的傑出代表。 西方人視此為中國銅器文化的文藝復興,而中國人自己卻似乎早已遺忘,正如王世襄所言:“(把玩銅爐)這種生活情趣已離我們很遠,以致有人難以想像,但歷史上確實有過。”
宣德三年(1428年),暹羅國使者為貧銅的大明帶來了數万斤風磨銅,也就是黃銅。 當時雲南的銅礦尚未開採,金燦燦的大量黃銅讓朱瞻基極為欣喜。 他命人將這數万斤風磨銅化為銅水,重新鑄造成一萬八千多件傳統禮器,其中包含了3000件香爐(一說為5000件)。 這3000件香爐也就是為後世收藏家心心念念的宣德爐。
在朱瞻基的親自參與設計下,宣德爐以其臻於完美的造型與皮色,成為一種足以垂範後世的銅爐,500多年來引得匠人爭相模仿,以至於“宣德爐”幾乎成為銅爐的代名詞,不管哪個朝代製作的銅爐,都願意稱自己為“宣德爐”。
雖然陳巧生仿鑄的就是歷史上的宣德爐,但他卻不敢掠美,還是給自己的銅爐起了一個全新的名字——巧生爐。 如今他所鑄造的銅爐也已經得到古玩界和收藏界的肯定,馬未都甚至不吝讚道:“古有宣德爐,今有巧生爐。”問及銅爐鑄造的秘密,陳巧生說:“要做好銅爐,就要了解古代的文化,要穿越到那個時代裡去,不僅要在其中思考,更要在其中生活。”也許是受陳巧生的影響,他21歲的二兒子陳冠丞活得像一位古代的書生,他喜歡彈古琴,讀四書五經,還精習書法, 能吟詩作賦。
自陳冠丞記事起,陳巧生就開始廢寢忘食地仿鑄宣德爐,在這樣的環境熏陶之下​​,久而久之,陳冠丞對爐文化也有了自己獨到的見解:“宣德爐是一種既可以居廟堂之高,又可以處江湖之遠的器物。這正如古代的文人,他們在書房內研讀聖賢詩書,一心寄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現實未必如意,皇帝的召喚有時遙不可及。案頭的銅香爐成為自己的一種隱喻:本為宏大莊嚴的典禮而生,卻棲身於簡陋的書房內。”
陳巧生雖然自稱只是一個匠人,但卻一直在強調銅爐所傳遞出的文化,特別是文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對宣德爐最為生動與精彩的描述,出自明末的文人冒辟疆,他說:“宣爐最妙在色……正如女子肌膚,柔膩可掐。”金屬的質感,卻泛出柔膩如肌膚的光澤,這種強烈的反差給人以愉悅的審美體驗。
為了達到這種細膩程度,需要對銅進行反复冶煉。 據說,宣德爐在冶煉時,朱瞻基前去參觀,工匠認為只要反复煉6次,銅器就自然會泛出寶光。 但朱瞻基還不滿足,他讓工匠煉12次,加倍提純。 如此得到的精銅,只有冶煉前的四分之一。 陳巧生恪守古法,以十二煉提純黃銅,其純度絲毫不亞於古代。
除了精煉銅以外,宣德爐還含有金銀等貴金屬,這足以改變銅原有的重量與質感。 “好的爐子會從裡往外透出光澤,只有用好的材料,顏色才能凸顯出來。”歷史上有傳說,皇宮的佛殿失火,金銀佛像全部熔毀,皇帝就下令在煉銅時把這些金銀一併熔進去。 這多半是後世文人所杜撰的,但如果不是宣德爐沉甸甸的分量與特殊的光澤,也不會激起人們的這種想像。
明代以前的銅器都是青銅,容易生鏽,而宣德爐因為材料的珍貴與難得,還要加上一層顏色,將其保護起來,這與給上好的家具上漆是同一道理。 宣德爐的顏色有多少種? 有學者將其總結為30多種:棗紅色、海棠紅、茄皮紫、鱔魚黃、棠梨色、蟹殼青等等。 道法自然,古人將取諸自然界的顏色施加在冰冷的銅器上,讓銅器第一次泛發出本身色彩以外的光澤。 陳巧生從他開始做爐子的時候就開始研究顏色,他用天然的礦物、植物顏料按照一定的配比同中草藥調和在一起,反複試驗,目前他已經恢復了絕大部分有記載的宣德爐顏色,並且還開發出以往所沒有的色澤。
巧生爐復原出了宣德爐“柔膩可掐”的藝術效果,但陳巧生對於冒辟疆的比​​喻卻不以為然,他認為與其說宣德爐的皮色柔膩“如女子肌膚”,不如說它溫潤通透,猶如美玉。 儒家將“君子比德與玉”,賦予仁、義、智、勇、廉等優秀品質。 “精美的玉石必然需要手工的打磨和雕琢,精良的銅爐也需要經過一番打磨和養護,銅爐皮殼質感溫潤若玉,符合傳統文人的美學標準。”古代文人對於各種器物包漿的追求,其實也正是這種審美取向的反映。
正如木刻、玉雕需日日把玩以形成包漿,銅爐也需要常年“火養”,在溫火的烘烤之下,銅爐的皮殼也會慢慢發生變化,變得越來越溫潤,越來越耐看。 這往往是一個緩慢的漸變的過程。 但也有收藏家以猛火急攻,以求速成。 王世襄在《漫話銅爐》曾記這麼一件事,他學父親的好友趙李卿先生,將新淘到的一具蚰耳爐浸入杏乾水煮一晝夜,去除表面污垢,隨後把燒紅的炭或煤塊夾入爐中,或把爐放在爐子頂面上烤,一夜燒成潤澤無瑕的棠梨色,令王世襄欣喜若狂。 但陳巧生卻不大提倡這種速成方法,因為一旦把握不好容易將皮殼燒壞,他更傾向於每日用沉香或檀香熏燃,日積月累,煙氣熏染爐體,香油附著爐身,再經過人手盤玩,自然而然地獲得溫潤的光澤。
宣德爐的式樣多取自宋代的《宣和博古圖》和汝官哥鈞定等名窯瓷器。 簡潔的造型,高度抽象的線條,精準的幾何關係,這些在宋瓷裡被運用得爐火純青的美學元素,在宣德爐上也能尋見端倪。 “越簡潔的東西越難做。”陳冠丞帶我流連於一件件沒有任何雕刻的巧生爐之間,“這種簡約的審美是受中國人認可的,銅爐的美通過流暢的線條與韻味來體現。”
宣德爐以“耳”分款,造型的差別也在“耳”上得到充分體現,沖天耳式端莊中正,多用於祭祀;蚰(一種蟲子)耳式,圓融小巧,多安置在書房;雙魚耳式,像兩尾游魚,放在臥室最為合宜;而橋耳式,靈活的曲線構築出獨有韻味的線條,多放置在課堂書塾。 不過對於今人而言,這些不同的耳式,已經成單純的審美元素,至於銅爐置於何處,完全取決於個人的​​喜好。
到了晚明,出現了一種灑金爐。 它是在宣德爐上再點金,是光澤內斂的宣德爐一次華麗的轉身。 陳巧生也​​做灑金爐,他點的金是一片一片的,湊近了看, 呈不規則的塊狀,但拉開一定距離,這些金片又像一隻隻金色的蝴蝶,佈滿了爐身。 陳巧生也​​並不排斥繁縟的雕刻,因為雕刻畢竟拓寬了銅爐的表現手段,只要圖案與器物本身的器形、氣質相得益彰,也不必給自己畫地為牢。 在鏤空雕刻時,他考慮到香爐多為文人所用,所以他大多雕一些亭台樓閣、侍女花鳥。如此,當縷縷青煙從畫面中升騰而起,便宛如一幅意境優美的動態畫卷。
銅器的雕刻,刻刀並非施在銅上,而是蠟上。 以蜂蠟塑成所需鑄造器物的蠟模,雕刻成型後,其外用耐火的泥沙包裹,加熱烘烤至蠟模全部熔化流失,讓堅硬的泥沙層形成一個中空的外殼,往裡澆注銅水,冷卻後將外模敲碎,便得到一個初步成型的銅器。 這種鑄銅法被稱為失蠟法。 運用此法,再复雜的器形都有辦法鑄造出來。 春秋戰國時期那些精雕細刻的青銅器之所以可以驚豔后人,就是因為採用了這種方法。 陳巧生鑄爐採用的也是失蠟法。 原理看似簡單,但其中卻包含著極為繁複的工序,陳巧生也是試驗了多年,才把這種失傳已久的鑄造方法重新尋找了回來。
為了讓更多的人了解銅爐文化,兩年前,陳巧生在蘇州相城區開設了巧生爐博物館,展示了自己收藏的明清銅爐與數百件巧生爐精品。 博物館由陳冠丞擔任館長,負責銅爐文化的整理與傳播。 在他們父子看來,儘管宣德爐曾經達到一個無與倫比的高度,但銅爐文化不應該成為一種貴族文化,而應該惠及每一個普通人。 博物館免費向公眾開放,其目的也正在於此。
陳巧生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人心卻變得浮躁,點一支香,賞一具爐,可以讓人很快靜下心來。 在香氣熏染下,無論人還是爐,都彷彿回到了古代,無塵俗之擾,也無車馬之喧,在人與爐中間,只有裊裊彌散開來的幾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