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2日 星期二

碗口線:解讀明式家具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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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傳統家具中常見的燈草線相比,碗口線製作工藝難度要大得多。與傳統家具中常見的燈草線相比,碗口線製作工藝難度要大得多。
鄧雪松
明清家具專家濮安國曾在一次論壇上提問:“現在很多人對傳統家具連一些最基本的問題都沒研究清楚,開口就談創新。我提一個簡單的問題,有誰知道明式家具中的碗口線?”台上的設計師與台下座無虛席的紅木家具行業從業者,滿場鴉雀無聲,無人應對。
當代紅木家具行業有數万家企業,知道碗口線工藝的企業應不超過十多家,能做好的也僅有兩三家而已。 然而,碗口線卻是讀懂明式家具的“法門”之一。 它不僅是一種獨特的線腳工藝手法,蘊含了明式家具工藝製作與選材用料的要則,更暗藏了明式家具造型藝術手法中空間遞進與視覺節奏的關係。
獨特的線條與空間關係
中國傳統家具的結構命名多源於民間工匠的口口相傳,注重形象直觀,便於理解和流傳。 什麼是碗口線? 顧名思義,就是碗口邊沿的輪廓線形態,如果將帶有捲邊的碗倒扣放在桌上就可以看到,碗口的邊緣略向外卷,線條高於碗壁,這就是碗口線的典型特徵。
在傳統家具中,碗口線一般用於家具的結構性牙板與腿部內側邊緣。 以牙板上的碗口線為例,要點就是線條外飄,形成比牙板更靠前的空間前後關係。 這也是碗口線與燈草線在空間層次上最明顯的不同,通過比較這兩種不同線腳的橫截面,很容易看出區別。
“線條外飄,線高於面”,既是碗口線的重要特點,也是碗口線製作的技術難點所在。 要讓線條飄起來高於牙板,就需要將面鏟下去,線才能留出來。 同時,線與面之間的過渡要豐富微妙、順滑自然,線條要細緻均勻、勁健流暢,線口邊棱方圓適度。
在碗口線的實際製作中,刮磨、打磨的環節需格外嚴謹,稍有不慎,線條就會凹凸不平、粗細不勻而失去美感。 然而刮磨、打磨的工序環節,正是當代紅木家具製作較薄弱之處,專業的刮磨與打磨工匠極其缺乏,了解碗口線製作流程的技師更是寥寥無幾。 因此,當代紅木家具企業在仿製經典明清老家具時,大多將原本使用的碗口線製作成燈草線,這樣乍看相似,實則判若別趣。
要了解明式家具的“法門”是什麼,首先就要了解明式家具的基本特徵。 筆者認為,明式家具有以下4點特徵:框架結體、以線造型,裝飾簡逸、虛實相生。 “框架結體”是指明式家具的建構方式;“以線造型”是對應造型與藝術形式;“裝飾簡逸”是指裝飾方法與風格;“虛實相生”是指明式家具的實體造型與空間形態的構成方式,以及空間分割與遞進的方法。
明式家具中有兩種線,一是結構類型的線,如搭腦、椅圈、橫棖等,在設計與審美中都以線的形態確立和出現;二是基於審美裝飾用途的線,如燈草線、皮條線、碗口線等。 在明式家具中,結構線與裝飾線的相互依附映襯、面與面轉折的緩急形成了“線”的主次、粗細、虛實變化,其造型藝術中的節奏和韻律便由此產生。
可以說,對“線”的表現與審美,是明式家具藝術最主要的特徵。 與明式家具相比,清式家具則將設計製作的重心從線的表現轉向了面的裝飾。 以繪畫來比喻,明式家具偏向寫意,清式家具趨於寫實,這不僅僅是工藝上的差異,更是兩種不同的藝術表現手法。
明式家具簡約的外形,如果沒有某種隱而不顯的東西去支撐,就會流於乏味。 簡約樸素的明式家具,憑什麼令人有猶似“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的觀感呢? 要點就在於豐富而微妙的空間遞進、變化的關係,其因微妙而含蓄,因含蓄而優雅。 在這種微妙而富於變化的空間遞進關係中,明式家具簡約的造型才得以充實和豐富。
空間遞進關係不微妙又會如何? 例如兩塊高浮雕的花板,一塊厚2厘米,另一塊厚4厘米,雕刻出來的效果有什麼不同? 空間感不同、立體感不同、耐看程度不同。 相比來說,從雕刻的最高點到最低點,4厘米雕花板的空間遞進關係更豐富,有了空間前後關係的拉大,靠前的則“實”,往後退入的則“虛”,虛實、明暗關係由此生成,主次關係由此分明。 前後、虛實、明暗、主次,這些關係層層展開形成了視覺節奏,有節奏才會有韻律,有韻律才會形成美感。 碗口線之所以是讀懂明式家具的一大“法門”,不僅在於其對線條美感的呈現,更在於它致力於線條與空間關係的漸變融合,體現了明式家具“以線造型、虛實相生”的兩大要旨。
“看不見”的傳統文化精髓
保存至今的帶有碗口線的家具並不少見,各大博物館和拍賣會上也屢有出現。 全國生產製作與研究紅木家具的人浩如煙海,而了解碗口線的為何又寥寥無幾? 牽強的理由是由於碗口線變化微妙,不仔細觀察容易與燈草線混淆。 深層次的原因則是,當前紅木家具行業的興起主要是由商品消費需求來推動的,生產企業忙於應對急劇擴大的消費需求,對於傳統家具大多是仿製款型而已,流於“有形無神” 。 而從事傳統家具研究的人士,大多也是忙於行業應酬,很少人願意沉潛於學術探索中,深究傳統家具的奧秘,因此導致大家對這種線腳工藝視若無睹,“看不見”碗口線的存在。
那麼,傳統家具製作者不了解碗口線又如何? 由於不懂得碗口線中蘊含的空間遞進關係,市面上絕大多數的仿古家具連燈草線與牙板的關係都做錯了,廣泛存在牙板呆滯死板、單薄乏味的弊病。 而研究與設計明式家具的人士不知道“碗口線”又怎​​樣? 這說明對傳統經典的家具理解不夠,既沒有用心看,也沒能“看見”。
一些設計師動輒聲稱對明式家具應做減法,然而倘若不了解傳統的精髓而一味地做減法,得到的將只是簡單和粗糙。 這樣的家具就如同過去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倡導的白話文詩歌,為了反傳統而反傳統,結果就是簡單幼稚、寡淡無味。
有一位業內人士曾這樣說:“當有一天我們說不喜歡明式家具時,希望不是出於對傳統藝術的無知。”在當代紅木家具行業中,對於傳統家具的研究與認識尚且不足,又如何去談什麼改良與創新? 這或許正是濮安國現場借“碗口線”發問的初衷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