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说文解字话坐姿:古人都是平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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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安阳小屯村出土 抱腿而坐残石         图1 安阳小屯村出土 抱腿而坐残石
  古人都是平坐的
  ——说文解字话坐姿(一)
  原著/藤田丰八   译注/董玉库   编辑/张嘉奇  
  作者的话
  说起藤田丰八,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每每查阅有关中国椅子起源的文章,大凡都会提到藤田丰八有过这方面的著述,但翻遍能够找到的资料,没有见到这篇文章的汉译文稿。对于中国人来讲,对于探索中国椅子起源的人来讲,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虽然这篇长文发表于90多年之前,其中的有些论述已经见诸于很多人的文章之中。但我们又不得不感到几分感慨,一位日本人,能够把中国的古文理解到如数家珍的程度,作为一位中国人,笔者感到十分惭愧。一位文学博士,能把胡床的文化脉系梳理得如此清晰,作为一位家具爱好者,笔者同样感到肃然起敬。在此,笔者想通过这篇文章来简要介绍一下藤田先生,也让我们来追思一段中日文化交流的往事。同时,更重要的是,了解藤田先生在90多年前是如何“话说胡床”的。
  几点说明。第一,藤田先生的文章成文较早,那个时代普遍称中国为支那,而现在如果说中国是支那,会掺杂一些负面含义。本文将“支那”都译为中国。但是,这里的“中国”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我们现在的中国。第二,注解部分大多整理于网络,希望引用时以纸质原文为准。第三,很多历史人物、事件、书籍等,很难用几句话简述清楚,望读者自己索骥。
  原文最初于1922年发表在《东洋学报》第12卷、第4号。本文根据1924年的整理稿译出。
  关于藤田丰八
  藤田丰八(1869-1929),字剑峰,出生于日本德岛县农村。1892年,进入现在的东京大学学习汉文。毕业后几经周折、多方创业,但终因时运不佳,屡屡失败,每天只能借酒消愁。
  1897年春天,藤田来到中国,结识了当时正在主管上海农学会馆的罗振玉。在罗振玉的教育事业上,藤田出了不少谋略;在藤田的学问上,罗振玉给了不少启发。
  1898年,罗振玉等人在上海创立了《东文学社》,聘请藤田主持教学工作,又结识了王国维、樊炳清、沈纮等人。
  后来,藤田又跟随罗振玉“南征北战”,为中国的师范教育、农业教育等出谋献策。辛亥革命爆发之后,藤田又把罗振玉、王国维两家安置到日本避难,为他们营造了研究环境。
  藤田先后在中国居住了17年,通过教授课程、编辑杂志、翻译书籍参与中国的教育改革,为中国的近代科技发展贡献巨大。藤田先生一生收藏丰富,汉文古书1700余部(2万多册),全部寄赠给东洋文库。
  在古代中国,大家都平坐[1],并没有现在这样倚坐的习惯。关于倚坐,不仅在古代文献中没有发现,即使在东汉时期(公元25~220年)完成的孝堂山及武梁祠的壁画中,出现了各种人物,也找不到一个倚坐的姿势。
  至少可以说,到了东汉时期,中国人还都在平坐。就平坐本身而言,在古代文献中又可以大致分为“居”和“跪”两种,进而还可以更细分为凥、跪、居、箕踞四种。
  “居”:不正规的坐姿
  “居”字,《说文》[2]中解释为“蹲也”,在这本书的足部记为“蹲居也”,也就是说“居”就是现在的“踞”,指蹲踞。
  《论语·宪问篇》记载:原壤夷俟[3]。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这里的“夷俟”就是蹲踞迎接。为什么说这里的“夷”就是“夷踞”呢?《后汉书·郭林宗传》讲述茅容和一群同伴到树底下避雨,“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关于这种“蹲踞”的坐姿,段玉裁解释说:足底接触地面或席,臀部下蹲,膝部直立(图1)。
  还有一种与“居”即“蹲踞”类似,更为不敬的坐姿——箕踞。《史记·卷九七·陆贾传》记载南越王尉他接见陆生时,写道: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4]。当尉他听到陆生的说教之后,“乃蹶然起坐”,对陆生道歉说:“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这里的“箕倨”,在《汉书》中记为“箕踞”,颜师古注释为:谓伸其两脚而坐。就是说,箕踞是指尻(臀部)着地或席,两脚向前伸开。蹲踞与箕踞的差异是两脚站立,只是在伸展程度上有所差异。
  可是,也有人认为,两脚稍微伸展一点的也可以认为是箕踞。比如晋朝皇甫谧的《高士传·严光》中记述,侯霸奉光武帝(刘秀)命令,派遣官吏去见严光的时候(原文:述侯霸承光武命,遣吏奉书于光),“光不起,于床上,箕踞抱膝,发书,读讫。”
  从上面列举的文章来看,蹲踞和箕踞在形式上是坐姿的问题,但士人之间却认为是一个人的教养问题,斥责为不敬的坐姿。在古代中国,士人之间认为比较正规的坐姿是跪坐或跽坐。
  跪坐
  《释名·卷三》说:“跪,危也,两膝隐地,体危倪也。”就是说这是两膝着席、上身耸直的坐姿(图2)。但在《说文》中解释为:“拜也,从足危声。”段玉裁有所疑问,说“所以为拜也”。另外,《说文》除了有“跪”之外,还有“跽”字,几乎所有的书都解释说“长跪也”,只有段玉裁特改为“长跽也”。
图2 安阳殷墟5号墓 圆雕石人跪坐像图2 安阳殷墟5号墓 圆雕石人跪坐像
  《史记·卷十九·范雎列传》里“范雎入秦见秦王”之条: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耶?”
  《史记索隐》里也记载:“跽其纪反,跽者长跪,两膝枝地。”“跪”与“跽”,同为两膝着地或席,立尻耸体,唯“跪”则“首至手”,系拜之形。“跽”盖不为拜,解为“长跽”,恐即为此。观范雎与秦王问答之后,“范雎拜,秦王亦拜”,已可知之。“跪”与“跽”之意义,本有区别,然作同义用之,亦复不少。
  另外,《诗经》里有和“跪”同意的文字“启”。《小雅·四牡》有“不遑启处”(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小雅·采薇》有“不遑启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也有“不遑启处”(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小雅·出车》也用了“不遑启居”(王事多难,不遑启居)。《毛诗外传》中说:启,跪也,处:居也。这些,只是文字之差,内容基本相同。这里的“居”是指凥,居是俗字。
  “凥”就是日本人如今的“正坐”
  在《孝经》有“仲尼凥,曾子侍”。《说文》里解释说:“凥,处也。从尸,得几而止。《孝经》 曰:仲尼凥。凥,谓闲居如此。”后世将凥误为居,并且左边加上足字旁,出现了“踞”,古代是没有这个字的。另外,“凥”的尸,是指人,这是指人坐在“凭几”上的会意字。“凭”也是人靠在“几”上得出的文字,因此在《说文》中解释为“凭,依几也”。在小篆中的几字就是一个象形字。后世加上木字旁,出现了“机”。
  在古代中国,凭几而坐,实际上是孔子闲居的生活方式。《说文》曰:床,安身之几,坐也。从木,爿声。这就说明古代中国人是凭几坐在床上。徐铉编订的《说文解字》(大徐本)释为“安身之几,坐也”。其弟徐锴的版本(小徐本)则释为“安身之坐者”。坐的时候要凭靠在几上,凥字就产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其意义也就非常明了了。由此可见,《说文》的解释也不完全,除了安身之外,含有坐卧的共同意义。这样说来,汉末魏初刘熙所著的《释名·卷六》:人所坐卧曰床,床原来专门用于卧,从汉代起变为坐卧两用。
  至少可以说,到后汉的时候床是可以用于坐的,但也不能说在前汉的时候就绝对没有。例如《汉书·卷六四·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怨恨张汤的原由[5]时写道:
  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延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
  除了“凥”之外,与此意思相近的文字就是“坐”。《说文》曰:“坐,止也。”古代是人坐在地上的席子,这是个会意字。可是,凥字所表达的“坐”,应该是对“起”或“卧”这一姿态的泛称,不一定是指一种坐姿。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将“居”字注释为:跪与坐皆厀著于席,而跪耸其体,坐下其脽。这里的“厀”,就是现在的“膝”,而脽(臀部)就是凥,这样“坐”就和“凥”有着同样的意义。由此可以说明,“坐”也好、“凥”也好表明的都是膝着席、大腿和小腿相并这种坐姿,就是日本人现在所说的“正坐”(图3)。
图3 妇好墓出土 圆雕石人跪坐像图3 妇好墓出土 圆雕石人跪坐像
  “端膝”:坐到床有膝痕
  从孝堂山及武梁祠的图像可知,卑者坐的时候有跪坐、跪拜,同时要将尻下放,类似于日本人的正坐。而尊者有时能看到盘腿坐姿,当然也有日本人那样的正坐。在古代中国,这种盘腿坐并没有找到一个相应的名称,可以认为是踞的一种,只是尻着席这一点有所不同。这也可以视同为日本人的正坐,跪的一种,即“跪”或“跽”属于表达一时的恭敬,或不久就可以将尻放下,恢复自然的姿势。因此,对恭敬的人们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刚才引用的《后汉书·郭林宗传》“容独危坐愈恭”的“危坐”就属于这种意思。《后汉书·郭躬传》“桓帝時,汝南有陈伯敬者,行必矩步,坐必端膝。”这里的“端膝”估计就是盘腿坐。
  记述特别明了的是《后汉书·向栩传》:常于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积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处。裴注《三国志·魏志·管宁传》引自《高士传》:“管宁自越海及归,常坐一木榻,积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这里说的也是盘腿坐。可是,在《增订汉魏丛书·高士传》里记载,将“箕股”记述为“箕踞”。
  另外,《晋书·卷六六·陶侃传》有“终日敛膝危坐”。《梁书·卷二三·长沙嗣王业传》讲述其弟萧藻的为人时:“藻性恬静,独处一室,床有膝痕”。这些都可以说明在古代中国,这是一种正式的坐姿(图4、图5)。
图4 顾恺之《女史箴图》,女史跪坐席上。图4 顾恺之《女史箴图》,女史跪坐席上。
图5 四川成都青摃坡画像砖讲学图,师生皆为跪坐图5 四川成都青摃坡画像砖讲学图,师生皆为跪坐
  《周书·卷二三·苏绰传》:“遂留绰至夜[6],问以治道。太祖卧而听之。绰于是指陈帝王之道, 兼述申韩之要。太祖乃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
  席是床上的铺垫物,《史记》中尉他听见陆贾的说教后“蹶然起坐”,这里的“坐”,同样可以理解为正式的坐姿。《孝经》“仲尼凥”的“凥”也可以这样理解。这种坐姿也影响到久远的后世,甚至这种遗风体现在清代椅子的坐姿上。如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卷二四·箕踞》记载:今人虽不席地,而北方多用床上坐,谓之盘膝坐,此尚合古礼,不伸脚,若南人皆坐交椅,背及两手皆有倚,无不伸脚者矣。  
  注释:
  [1]平坐:这里应该是个宽泛的概念,具体来讲,处于使用坐具的倚坐和躺卧中间的坐姿,包括安坐(膝居地,小腿平置于地,臀部贴于脚后跟)、蹲踞(脚底和臀部着地,两膝上耸)、箕踞(两腿伸直拉开,呈八字状,看起来似簸箕)、跏趺坐等。
  [2]《说文》:《说文解字》的简称,作者是东汉的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约58-约147年)。《说文解字》成书于100-121年,共收录汉字9353个。
  [3]故事梗概:原壤(鲁国人,孔子的旧友)叉开双腿坐着等待孔子。孔子骂他说:“年幼的时候,你不讲孝悌,长大了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老而不死,真是害人虫。”说着,用手杖敲他的小腿。
  [4]故事梗概:公元前218年,尉他奉秦始皇命令征岭南,略定南越后,任为南海尉事。刘邦初定天下后,尉他在南越称王,刘邦派陆贾出使南越,说服尉他。陆生说他:“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后来终于在陆贾的游说下,归附汉朝。
  [5]故事梗概:朱买臣因得到严助的推荐,入朝为官。起初,朱买臣与严助都任职于侍中,张汤还是小吏,在朱买臣等人跟前当差。后来,张汤担任廷尉,审理淮南王刘安谋反案,乘机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内心怨恨张汤。后来朱买臣当长史时,张汤代理丞相处理事务,知道朱一贯高傲,故意凌辱欺压他。朱买臣去见张汤,张非常失礼地坐在床上见他。朱买臣非常怨恨,常常想整死他。后来就告发张汤的隐秘事,张汤自杀,皇上也杀了买臣。
  [6]故事梗概:西魏建立后,宇文泰(507-556年,西魏王朝建立者)任命苏绰为行台郎中。刚开始,宇文泰对他也不甚了解,后来发现他很有才华,遂重用他,任为要职。据说有一天宇文泰来到昆明池观赏捕鱼,把苏绰叫来询问天地万物的形成、历代兴盛灭亡等问题,苏绰始终对答如流。宇文泰就把苏绰留到晚上,就一些军政大事征询苏绰的意见,苏绰讲述,宇文泰躺着倾听。当苏绰分析陈述治理国家的关键所在时,宇文泰从睡榻上起来,整理好衣服端正地跪坐着,不知不觉中双膝移动到坐席的前端,两人一直谈论到天亮,毫无厌倦。帝王之道就是宇文泰后来施行的《六条诏书》— —治心身、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申韩之要是指战国时期法家申不害(约公元前385-前337)和韩非(约公元前280-前233年)的思想。
  来源:《古典工艺家具》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