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一種對瓷器的熱愛油然而生或許是千年古窯蘊含的秘密令我心馳神往,或許是瓷器的美麗色彩令我魂飛縈繞,也或許是細膩如絲的釉彩令我著魔,我的心中總有一種衝動去接近它、欣賞它、擁有它……
懷著這種衝動,我開車從北京去了景德鎮。一路上聽著歌手周杰倫的名曲《青花瓷》,想像著回來時後備箱裡將會滿載多少精雅,心情頓時興奮無比!
世界上最大的、保存最完好的柴燒瓷窯
還沒有抵達目的地,景德鎮的朋友雅醫就早早等在了高速路出口,雖然從未謀面,但我早就拜讀過他在網絡上發表的景德鎮制瓷攝影作品。所以,這次景德鎮之行由他帶路。
我們首先走進的是景德鎮古窯民俗博覽區。讓我眼前一亮的當屬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大型「蛋形柴窯」這也是清代景德鎮的「鎮窯」,始建於清朝乾隆初年。由於柴窯形態獨特,為景德鎮首創,因此人們又把它稱為「景德鎮窯」,簡稱「鎮窯」。
從乾隆年間開始,鎮窯一直使用了200多年,直到1995年才停熄火燒年。2009年,古窯民俗博覽區的工作人員重新修復了鎮窯窯爐,並在當年10月份「國際瓷博會」期間點火復燒成功,一舉榮獲「世界上最大的柴燒瓷窯」的吉尼斯世界紀錄。
走進古樸幽暗的鎮窯窯房,時光彷彿倒流百年:被踩得溜光的黃土地面,粗大遒勁的木構架,周身被一籮籮燒瓷器的陶制匣砵所包圍。窯爐的內部高聳、 狹長,內壁上彷彿還閃著瓷釉的光澤。撫摸著窯壁上細緻的磚縫,彷彿可以想像當年築窯師傅砌瓷窯時的虔誠,而那些「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青花 瓷就是從這些厚重古拙的古窯中燒出的……
來到古窯區的傳統作坊,一排排色彩柔和純淨的瓷碗、瓷瓶坯子整齊地碼放在隔板上,這些未燒製的瓷坯宛如荳蔻未開的少女,沒有了釉彩的華麗外衣, 只有靜雅而細膩的線條,散發著純淨、樸素而又極致的美。一塊塊原本冥昧無知的泥土,經由陶瓷藝人們的妙手,煥發出了最經典的美麗!
純樸的老藝人和他們的絕技
景德鎮諺語「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說的就是一個瓷器製作好要經過72道工序。經最初的泥料淘洗、煉製、揉泥後,第一道工序就是拉坯。
一件瓷器的成型最主要就是拉坯的技術。在作坊內,我看見王炎生老師傅的一雙妙手在旋轉的泥料中一點點提升,幾經反覆,一件渾圓的大碗就像變魔術一樣躍然在眼前。王炎生師傅憑藉著一輩子練就的拉坯絕技,成為景德鎮第一位享受非物質文化遺產國家津貼的藝人。
拉坯後需要利坯。利坯就是在旋轉的陶車上,把坯體上多餘的部分鏇掉。景德鎮瓷器「薄如紙」的特色,就是靠利坯這道工序來完成的。只見「利坯」師 傅陳聖發老人坐在陶車上,雙手拿著一根木棍,一邊熟練快速地攪動著陶車,一邊還不忘朝我們微笑示意。慈祥的笑容背後,誰能體會到這位81歲的老人70年艱 辛的利坯經歷呢?他10歲到景德鎮學徒,從打雜做起,直到19歲才「脫手」出師獨立做工。在景德鎮,學徒時做什麼工序,到老都還是做那道工序。利坯修一個 碗需要4把坯刀,每一把刀有3個步驟,每個步驟要學3年,工藝學起來非常難。利坯時,要屏住呼吸,為測定所利坯體的厚薄,需用手指輕輕彈擊坯體,並細心傾 聽其發出的響聲,從響聲大小來判斷坯體各部位的厚薄。如今,陳師傅的工藝水平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接著,我來到彩繪作坊前,如果不到這裡親身走一遭,你很難想像得出師傅們是怎樣在陶坯上用顏料描繪出精美圖畫的。含氧化鈷的顏料,在陶瓷坯體上僅僅呈現出灰黑色的印記,就像膠片時代攝影得到的底片,而要得到成品後的青翠色彩就需要1300℃高溫燒製。
景德鎮的傳統青花瓷紋樣細膩,運筆流暢,寶相花、纏枝蓮、回文等圖案一直延續至今。現代青花瓷則更注重潑墨手法、寫意手法等綜合藝術表現力,或具象或抽象,或細雕或寫意地去表現「白地藍花」這種特殊的美。
除了青花瓷,景德鎮的傳統名瓷還有青花玲瓏瓷、顏色釉瓷和粉彩瓷,這些瓷器的製作在古窯區傳統作坊內都能看到。透過一排排雍容華貴的粉彩瓷瓶, 我看見頭髮花白的張文月老藝人正用纖細的鋼針雕刻著什麼,還不時地用嘴吹去雕刻下來的粉末,走近仔細看後我才恍然那「繡花針」下正「扒花」出細密勻稱的鳳 尾紋花樣,再細品旁邊的粉彩瓷瓶,花鳥圖案下果然有精緻的紋理質感,難怪張文月師傅被世人稱為「扒花大王」!出自他手的高檔粉彩精品,多數被作為國禮瓷贈 送外賓,國內外博物館和收藏家更是爭相收藏。張文月老人現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景德鎮手工制瓷技藝優秀傳承人。然而在榮譽的光環下,誰又會想到這 位老人其實是一位聾啞人呢?在他60年安靜寂寞的扒花歲月裡,唯有這美麗的粉彩瓷訴說著他的內心世界。
「一滿二燒三熄火」的傳統燒製技藝
瓷器從平實的陶坯到穿上華麗的外衣,離不開傳統的燒製技藝。為此,我們特地來到燒製陶瓷的小柴窯一探究竟。
小柴窯是為遊客真正體驗「火的藝術」,完全按照鎮窯規格縮小而建的。當我趕到那裡時,小柴窯已經裝坯滿窯,師傅正在用磚塊封堵窯口,只留下送松 柴的觀察口。這次的「把樁師傅」胡家旺在景德鎮可是位響噹噹的非遺傳人他14歲來到景德鎮當學徒工,而立之年才開始學習燒柴窯。抱著對燒柴窯的熱愛,他刻 苦鑽研,不僅掌握了柴窯燒建技術,而且善於改革,景德鎮現存的柴窯大部分都是他設計建造的。
關於燒窯,景德鎮窯工有一句俗語:「一滿二燒三熄火」,精要地概括了柴窯燒窯技藝的3個方面,即碼匣滿窯、投柴燒煉和適時熄火。在長達1天的燒 窯時間裡,窯工需要不間斷地加柴燒煉,在沒有任何現代化儀器監測的情況下,他們要用一雙「火眼金睛」來觀測窯膛溫度,憑藉經驗掌控火候,最後還要用兩天時 間將窯溫均勻降下來。
下午4點左右小柴窯開始燒製,胡師傅穩穩地坐在窯口,看著徒弟們添柴,慢慢地,窯口露出了橘紅色的火光,看起來就像一個張開大嘴、瞪著雙眼的人 臉,非常可愛。我們還被允許往窯口裡面添了幾根柴禾,想像著此後出窯的青花瓷裡也有了我們的一份心意,我激動無比!胡師傅介紹說,陶瓷上所有的顏色都是釉 料在高溫下呈現的顏色,柴窯燒成的陶藝作品與一般的電窯、瓦斯窯最大的差別在於木材燃燒所產生的灰燼和火焰會竄入窯內,在坯體上產生自然落灰的現象,經長 時間的高溫融合成自然的灰釉,其色澤溫暖,層次豐富。
「把樁是太聰明的人做不了,太笨的人也做不了,因為十分辛苦。」胡家旺師傅的這句話在我拍攝爐火時體會到了整晚未睡的徒弟們,被窯火映紅了臉 龐,胡師傅也是天沒亮就又來到小柴窯,不停地觀察火候添柴。我本打算拍攝煙囪中冒火苗的情景,但因火候未到,只拍到了冒青煙,不過這已讓我非常滿足,畢竟 親身體驗到了景德鎮最地道的柴窯燒製樂趣。
兩天以後,當我在景德鎮的國貿陶瓷市場溜躂,躊躇著挑選哪件青花瓷時,朋友提醒說:「小柴窯不是已經燒製好了一批瓷器嗎?為什麼不去看看呢?」 於是,我們立即奔回小柴窯。窯內已經熄火、降溫,夥計們正從窯爐內一件件地往外搬青花瓷瓶。我鑽到窯爐內親眼看著夥計們把陶匣打開,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拎出 漂亮的青花瓷瓶。熱情奔放的窯火居然能燒出這淒清冷豔的青花,我禁不住上前摸了摸,那溫潤的觸感頓時動人心弦。
巧奪天工的半透明青花瓷
在景德鎮的新都民營陶瓷園的作坊內,到處是巨大的瓷缸和圓桌檯面,如此巨大的瓷缸的製作實在讓人驚訝。據陶瓷園作坊的徒弟說,近一人高的瓷缸只 能由經理本人製作,需要3次拉坯才能最終完成造型。這樣規模的瓷缸,別說燒製,連移動都很困難,需要十幾個工人一起協作才能移動到燒窯的檯面上,再通過軌 道用力推移到巨大的天然氣窯爐中。
當我到達作坊時,工人們剛好抬完了大瓷缸,紛紛走下平台,我遺憾地大呼:「再抬一次吧!」工人們都大笑起來說:「開玩笑呀!」。可我還不死心, 依然捨不得走,接著有趣的事情發生了:工人們往窯裡順著軌道推移平台時,我發現瓷缸要和窯的頂端碰上了,急忙喊他們停下來。工人連忙上來觀察,果然瓷缸稍 微左偏了一點兒,無法推進去。於是他們笑著說:「讓你說中了,還真得再抬一次!」已經散開了的工人又被重新召集起來,走上平台,小心翼翼地一齊使勁兒,幾 乎是一釐米一釐米地將其抬起,然後輕輕移動到合適的位置。我一會兒跳上平台,一會跳到軌道深坑裡面,記錄下了這難得的一幕。
光明玲瓏陶瓷廠是景德鎮僅存的一家國營企業,主要生產日用陶瓷,瓷廠內非常壯觀地擺放著各種瓷碗,令人歎為觀止。工廠保留了流水線作業的模式, 比傳統作坊的工序要簡單很多。花邊也不再是手工描繪,而是用一個印章樣的模子,蘸了藍色顏料在碗邊旋轉一圈就印好了花紋,快速而簡單。
在這裡所有的產品中,我唯獨好奇的是,有著半透明花紋的玲瓏青花瓷碗是怎麼製作的,廠裡的工人師傅就特意演示了一把:只見師傅把一大塊陶泥扔在 一個繃著條條鋼絲的方盒子內,陶泥立刻就被鋼絲均勻地割成幾塊,再將其中一塊拿出放在碗形容器中,用機器一旋,立刻就出來了一個瓷碗的坯子,然後將碗坯扣 在一個銅質的模子上,銅模上有一些米粒大小的小鼓突,一按機關,小鼓突就突出來把碗坯穿透,形成了鏤空花樣。釉工再用釉料填補鏤空花紋部分,燒製出來的瓷 器就會晶瑩透明,玲瓏好看了。原來奧妙就在這裡,我不禁佩服藝人們的聰明才智。
從景德鎮出來,回家的旅程變得輕鬆而沉重,後備箱裡果然如我所願,「薄如紙、聲如磬」的薄胎大碗,描繪著細膩花紋的小柴窯花瓶都被小心地包裹著。心裡似乎也懷揣著那朵初妝的青花,眼帶笑意,憧憬著鎮窯的爐火什麼時候會再度燃起……
圖文:王嬰 來源:《環球人文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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