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劉越:溫潤瓷器的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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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那位和藹、有紳士風度的白鬍子英國老爺退休了,換上一位有歐洲和亞洲混血的華裔英俊男生,略微冷峻的面孔,深棕色的眼睛,硬挺的鼻樑,打扮 永遠乾乾淨淨,無論天氣如何,總是挺拔地站在樓下馬路邊,禮貌地為到訪的富商和闊太太們開門,打傘,叫車,嘴角有一點點微笑,但不多。
  梁太太特別喜歡他。
  她年過五旬,脂粉略濃,身材微豐,標識性的穿著是與上身寬胖不相稱的細腿著黑絲襪和F品牌的豔麗鞋子,她是中國瓷器的資深收藏家,也是C拍賣行 的常客,但是她不喜歡每次接待她的拍賣行瓷器業務主管,她討厭他的黑眼鏡框和虛偽諂媚的表情,儘管他學者氣十足、知識豐富且具有超常的鑑定真偽的能力,可 是她甚至連和他喝一杯咖啡的耐心都沒有。
  但這個門童就兩樣,青春洋溢真誠可愛,儘管微笑不多,卻讓她感覺港島的天氣為之舒適,禮貌柔和的英語問候使門前不利泊車的彎道也充滿人情味,她 總是想盡辦法讓他多為她服務一些,尤其是一次拍賣預展,那位瓷器業務主管正忙著陪另一位重要客人的時候,她非讓他陪他看那些待拍的瓷器。
  年輕的門童有些侷促不安,因為大客戶的執意要求不得已擅離職守幾分鐘,玻璃展櫃裡冷峻的燈光照射著那些精美、昂貴、熱情絢麗又脆弱易碎的官窯瓷 器,其實歷年來也無非青花、色釉、彩瓷幾種,青花瓷稱作「BLIUE AND WHITE」,在白而堅實的瓷性胎體上繪出幽雅寧靜的藍色圖案,色釉瓷則以造型配合釉色,美麗動人,有濃麗的寶石紅、檸檬黃,也有柔雅的粉青、湖綠,更有 深沉的寶石藍、茶葉末。彩瓷最絢麗豐富,其中五彩感覺質硬,古樸厚重,粉彩感覺質軟,細膩雍容,斗彩介於其間,清雅又不失嫵媚。梁太太像熟悉自己的女兒一 樣熟悉它們。
  「你也來了好多時間,看也唔少,說說看,有沒有你鍾意的瓷器?」梁太太看似閒意,出題考問門童。
  門童猶豫了一下,很大膽地指著展櫃裡一隻玲瓏盈握的小碗,「我喜歡這只,胭脂紅色的小碗。」
  「啊!」梁太太心裡一動,這靚仔,很有悟性,雍正胭脂紅小盞,資深瓷器行家的最愛之一。
  中國瓷器作為古董藝術品市場上的高價品種之一,重要原因往往不是陶瓷史學者們常討論的一些早期創燒品種的年代久遠或外銷品種的歷史地位,而是緣 於中國陶瓷本身的精緻完美漂亮,簡稱色相,色相好的,價格賣的就高,因此,被很多審美者所貶斥為「俗豔」的清代瓷器,近百年來屢創天價售賣的紀錄,而清瓷 之中尤以清新淡雅著稱的雍正瓷器,其色相集雅俗共賞之姿,價格更是連年翻升。
  雍正御窯所制胭脂紅小盞,其形小巧可愛,其色宛若女子唇頰上的胭脂,據說釉料配方中還含有黃金這樣名貴的材料作為呈色劑,在爐內經800度高溫燒烤而成,在西方又被稱為「薔薇紅」、「玫瑰紅」,其色相突出,完整器價值極高。
  「你都好喜歡的,我就標這一隻!」梁太太爽朗的聲音驚動了旁邊不少觀眾,其實,本來沒有門童的推薦她也早看上這只官窯碗了。只是這一聲出口,旁邊有認識的古董商知道她想買,價格不知又會被哄抬到多少。
  拍賣的時候,梁太太早早就到了,讓正在拍賣場門口維持秩序的門童幫她拎包,自己拿著號牌,坐等著拍賣官從圖錄上最初一件瓷器開始逐一拍賣,直到圖錄號靠後的那隻胭脂紅小碗被拍到,時不時還回頭望望門童,他回報她有些尷尬的笑意,目光卻總飄向另一個方向。
  其實門童一直在關注著另一個坐在前排的女人,和郭先生坐在一起的當然是郭太。
  郭太挺年輕,有人猜測比郭先生年輕二十歲以上,短髮,簡素黑衣,打扮中性,但面貌清麗,目光明澈,神情淡定,郭先生喜歡瓷器不過近三五年的事情,卻已經建立起相當有專業水準的私人收藏,據說都是郭太之功。
  這也難怪,郭太出身港島名門,其父是從上海移民至港的富商,早年經營出色,亦涉足古董收藏,經常帶子女去荷里活道各古玩商舖中飲茶聊天,港島古玩商無人不識,後父親去世,家道衰落,收藏散盡,如今嫁入豪門郭家,從拾舊好,頗勝乃父當日。
  郭太第一次見到門童時,並沒有多看一眼,只是在他為她推門身形相近的那一刻,他低低的聲音在說:「安妮,You haven't changed at all------」
  那一秒她看到了他,就彷彿又看到了她熟悉的風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段風景,風景也有色相高低之分,通常那些深山大川中自然的風景總是最讓人難忘的,然而有些城市的風景,卻因為一些故事,永遠成為當事人心中最美的回憶。
  郭太記憶最深的是倫敦城市的風景。
  她以前叫做安妮的時候,在英國讀書,太喜歡倫敦的那些公園,尤其是GREEN PARK的秋天,去那裡尋找松鼠是她最大的樂趣,在那裡,一個混血的華裔男同學經常陪著她,為她照了很多相,那時她長發飄飄。
  他們也會去COVEN GARDEN的小酒吧,只要它還在,一定還在播Orchestral Manoeuvres in the Dark 的Joan of Arc. 那一年,他們偶然路過,就聽到了,像是穿過歲月的因緣之手,浮生如此,譬如朝露。
  那一年郭太的父親還健在,生意還好,常常從香港飛去看她,帶她喝英式下午茶,逛古玩街,大大小小的古玩店,各種美麗的中國瓷器,在教堂街夕陽的餘暉中閃光。那時他跟在他們後面。。
  時光變化之快,短短幾年,滄海桑田。
  「最喜歡這只雍正官窯胭脂紅釉小碗」,郭太在看預展的時候對門童說,「就怕買不下,我先生不是很喜歡它,給的預算不多,最近從大陸來的藏家買東西很衝動,你看,很多大陸人在看這只碗。」
  色相有明暗之分,有些瓷器的色相在暗,只有識者瞭解它的珍罕,胭脂紅釉顯然色相在明,每天湧動在玻璃展櫃前的,是一雙雙慾望顯露的目光。
  拍賣場上,終於拍到這只碗了,果然,從拍賣師剛報出起拍價就有很多人出價,郭太只舉了一次手就放下了,後面兩個大陸來的買家根本不計算港幣和人民幣的差價,也不管競價階梯,一直你來我往的爭奪著,直到只剩下其中的一個。
  「THE LAST PRICE------」拍賣師快落槌的時候,門童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梁太太,恰恰在那時,梁太太從人群中突然高高舉起手來,出價!沒有人意料到在這個價位 還會殺出一匹黑馬,堅持到最後的大陸買家一愣,信心稍微有些動搖,結果「啪」的一聲,一槌敲下——————資深藏家畢竟是資深藏家,對時機的把握非常老 道,雄厚的財力也不可小覷,梁太太用她的決心和耐心,輕鬆拿下了這只雍正胭脂紅釉小碗。
  郭太隨即起身,挽著郭先生離場,經過門童身邊的時候,憂鬱地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又看到了倫敦公園秋天裡那些漸漸紅去的樹葉,在記憶裡逐漸飄遠。
  幾年之後,門童辭去了工作,在港島某酒店開了家古董店,憑藉在拍賣行時期結下的人脈,在買家賣家之間穿梭搭橋,生意興隆,據說,他主要的金主就是梁太太,梁太太老了,愛惜面容很少出門,他幫她繼續著買進賣出的收藏事業,漸漸也成為圈內一位知名的古董商人。
  有一天,郭太約了女朋友在這家酒店喝咖啡,光顧了這家古玩店,店面設計風格讓她想起倫敦的老古玩商,推門就看到了那隻雍正胭脂紅的小碗,放在店中一個單獨的玻璃展櫃裡,四面射燈照著,釉色像一位美麗女子的嘴唇,不知道在等待著誰的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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