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陸抑非沒骨荷花成扇清賞
江蘇無錫馮德宏
沒骨花鳥創始於北宋徐崇嗣,至清初惲南田趨於成熟。 及至民國時期,吳湖帆的沒骨法“吳裝荷花”雍容艷雅,無與倫比,堪稱畫壇獨步。 影響所及,如弟子陸抑非、張守成,外孫女徐玥等,均有沒骨法荷花畫作傳世,而以陸抑非沒骨荷花得其師衣缽,又別樹一幟。 觀陸氏荷花,“艷媚”過於其師,而仍未流於“俗媚”,達到了“艷”和“雅”之間的最佳契合。
宋代周敦頤《愛蓮說》曰:“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荷花,恰似萬花中的仙子,自古以來就博得文人墨客的青睞,詩詞歌賦如片片花萼,不絕如縷;丹青妙手也趨之若鶩,傾情描繪,歷代大師神逸之筆所繪荷花雖風格各異,但無一不是盡態極妍,精妙絕倫。
民國間,中國畫壇工荷花者比比皆是,而吳湖帆的沒骨法“吳裝荷花”,雍容艷雅,一枝獨秀。張大千也愛畫荷,但張氏以“君子之風,其清穆如”喻荷,故所作荷花素面朝天,雖氣韻足與“吳裝荷花”一比,好似京劇中“清唱”和“彩唱”之各領風騷,但顯然後者聲色更稱畢足。 吳氏“梅景書屋”弟子,諸如陸抑非、張守成,外孫女徐玥等輩,均有沒骨法荷花畫作傳世。
沒骨法始創於北宋徐崇嗣,清乾隆《國朝畫徵錄》中張庚評議:“斟酌古今,以北宋徐崇嗣為歸。一洗時習,獨開生面。”沒骨花卉至清初惲南田、唐於光而趨於成熟。 唐於光,又字匹士、子晉,1626年生,卒於1690年,江蘇常州人,與惲南田同為清初沒骨畫翹楚。 唐氏因擅繪荷花而號“唐荷花”,惲氏則以繪牡丹見長,時人以“惲牡丹”稱之。 惲、唐是徐崇嗣沒骨法的繼承者,所作花卉多空靈之感。 惲氏在與唐於光合作的《紅蓮圖軸》中自題:“餘與唐匹士研思寫生,每論黃荃過於工麗,趙昌未脫刻畫,徐熙無徑轍可得,殆難取則。”因而,他們也只能“惟當精研'沒骨',酌論今古,參之造化以為損益。”清中期的方熏則肯定了惲氏等人對沒骨畫法作出的貢獻,並指出了沒骨畫法的本質所在,其在《山靜居論畫》中稱:“惲氏點花,粉筆帶脂……前人未傳其法,是其獨造。 ”
沒骨畫法以所謂“粉筆帶脂”為特點,故頗適合於描繪清妍艷麗之牡丹與荷花,可完全以“脂”“粉”兩種色彩表現之。 及至民國間吳湖帆之沒骨荷花,“清妍艷麗”四字已可謂闡發無餘,而近乎難以逾越也。 如張大千曰:“一技之成,非易事也!”吳湖帆沒骨荷畫之難點在於極易流於艷俗,而吳氏竟能掌控自如者,陸抑非等眾弟子學之,當屬不易。
陸抑非,名翀,字抑非,別號非翁,齋名崇蘭草堂,1908年生於江蘇常熟。 早年從李西山習花鳥畫。 1930年,陸抑非隨雙親遷滬,經由表親錢月嵐介紹,師從名畫家陳迦庵。 由此,陸氏以弱冠之年即得以融入海派藝術潮流。 1931年初,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任助教,並兼任於新華藝專、蘇州美專。 1937年在滬舉辦個人畫展,此間得覽內兄孫伯淵收藏的古書畫,並在張大千指導下進行臨摹。 1938年,而立之年的陸抑非又入海上畫派領軍人物吳湖帆之門,頗得器重。 此後既可領略吳師珍藏的歷代名跡,又有吳師親授而專營花鳥,其絢麗典雅、艷而不俗、工而不滯的畫風終於脫穎而出,遂馳譽滬上。 其筆下的千葩百卉,以牡丹最為時人青睞,竟至有“陸牡丹”之稱。 然筆者認為,陸抑非沒骨法繪荷花,尤以20世紀40年代作品在“梅景書屋”弟子中最得其師神韻,甚或有別樹一幟之妙。
筆者藏有陸抑非沒骨荷花扇作一柄(圖1),白面有“迎祉店王”陳子受所作書法。 陳氏為民國時期上海至中商業儲蓄銀行經理,為趙叔孺弟子、陳之佛從叔,僅以雅愛書畫即稱譽滬上。 此幅王體行楷筆力渾厚,氣息醇雅,可與馬公愚、沈尹默、潘伯鷹等王體大家相比肩。 另面灑金箋陸抑非繪荷花,作於乙酉,即1945年,盡得梅景“吳裝荷花”衣缽而自出新意。 陸氏在賦色上很好地控制了濕度,用胭脂和白粉,以南田沒骨設色筆法,結合撞粉沖水之技繪荷花,渲染出既輕盈又腴潤的花瓣,得國色天香之質感:兩朵粉荷,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吐蕊含珠,堪稱窮極其姿,儀態萬千,加之以點染法所繪接天荷葉之映襯,清潤雅緻,豐神綽約。 畫面整體以其艷麗嫣然而“攝情”,又於絢爛中求天真,顯得秀麗而不流於甜俗,氤氳氣韻猶在,宛如一曲可視的潮州箏曲“諸宮調”《粉紅蓮》,而與節奏明朗舒緩之第二段輕三重六調尤為相得,表現的是蓮葉舒展蒼翠欲滴,芙蓉綻放華麗明媚,使觀者意象臻於“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般的詩化境界而不能自拔。
比對其師作品(圖2),陸氏畫荷,用“脂”色尤趨艷麗,設“粉”色更為明快,即對於“脂”“粉”兩種色彩的運用更為大膽,加上荷葉之青綠嫩黃,使得畫面色彩繽紛亮麗,又藉十足之“脂粉氣”,觀之“艷媚”實過於師,而竟仍未流於“俗媚”,已然達到了“艷”和“雅”之間的最佳契合,誠不易也。此與北派花鳥畫色彩大家王雪濤用色之妙法不謀而合。
就韻味而言,筆者以為吳湖帆作品洋溢著文人氣息,故更具唐詩宋詞風骨;而陸氏畫荷,詩詞意境未失,但較少其師作品中常見的蘊藉和矜持,可稍稍以元代散曲韻律比之。 其師徒畫風之差異,緣因吳湖帆出身顯貴,家學淵源,詞學精深,自有文人氣在;而陸抑非似更貼近大眾口味也。
以上特色而外,上述扇作另有兩點頗具可觀處:
其一,荷花以外,又以工細且稍帶寫意之筆繪一嫩綠細腰蜻蜓翩翩起舞,欲停於一含苞荷花之上將息玩耍,使全幅畫面更趨靈動。 此於其師扇作尚未見之,頗合宋人楊廷秀詩意:
泉眼無聲惜細流,
樹陰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頭。
其二,灑金扇面,使全圖於艷雅絕倫以外更添一種華貴氣息,為陸氏荷花扇作中所僅見者。 其滿箋灑金,似荷塘雨絲,清涼拂心。 彷彿盛夏午後,荷花滿塘,忽而一絲薄雲飄至,攜來陣陣清風、瀟瀟雨絲……而陽光猶在,照耀雨露閃爍萬點金光也。 於是又讓人想起宋人杜衍的詩作:
翠蓋佳人臨水立,
檀粉不勻香汗濕。
一陣風來碧浪翻,
珍珠零落難收拾。
此扇大股雙面陽刻吉金文字,又使整扇平添一種古雅氣息。
行文至此,意猶未盡。 又恐議論不確,或貽為眾道兄之笑柄。 忽憶起朱念慈主編之《中國扇面珍賞》中關於陸抑非藝術風格點評,較為全面經典,遂出而記之以壯膽色。 文曰:“三十至四十年代間,海上花鳥畫稱江寒汀、張大壯、唐云、陸抑非為'四大名旦',又有'江南花鳥畫四才子'之譽……此四家都以花鳥名世,而風格又各得其妙……而吳氏弟子陸抑非,取法新羅、南田、白陽、青藤、呂紀、林良乃至王淵、張中,轉益多師,工筆、寫意、沒骨、潑墨兼擅,形成了工而不滯,艷而不俗,蒼老而不失華滋,洗練而不失渾厚的風格。”又稱:“梅景書屋門下弟子中多善山水,陸抑非獨以花鳥取勝,造詣極高。”
比照方家著作中陸氏藝術風格點評,筆者所述大致不謬,可避信口雌黃之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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