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碧玉香囊巧設計

 東方早報 
蘇州博物館藏清代碧玉香囊 蘇州博物館藏清代碧玉香囊
孟暉
用美玉雕鏤成的香囊,是中國傳統上非常有特色的一種奢侈品,更是水平極高的工藝品。 今天,曾經綿延至少兩千年的香身習俗消失,時髦人士會仿照歐美人在身上噴香水,大多數人則不採用任何手段讓自身有芬芳之氣,這樣,香囊也就成了博物館或私人收藏裡的文物,僅供欣賞或把玩了。
然而,香囊雖是小巧物件,內裡的門道其實頗豐富,在形式上的種種輕靈變化很值得當代設計加以注意。 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的一件清代“碧玉透花荷葉香囊”(《故宮歷代香具圖錄》263頁)即為一個突出的例子。
這件碧玉香囊乃是以組合的方法成形,分成彼此獨立的四個部分:弓形提樑式插鍵、罩蓋、兩扇囊袋。
透雕的囊袋很具匠心地設計成瓜形,分為對稱的、獨立的兩扇,彼此沒有任何關聯,但可以完整地對合在一起;罩蓋的形象為瓜葉,造型則如覆鬥,可以將對合狀態的囊袋的上半部包覆住。 同時,很關鍵的一個細節是,瓜葉形罩蓋的頂部鑿有一對圓洞,提樑式插鍵的兩端則各伸出一個凸榫,正好可以嵌入到這一對圓洞內,且契合嚴密。 因此,瓜葉形罩蓋下可以包住囊袋,上可以與提樑式插鍵榫合,是決定全局的部件。
此外的要點在於各個部件上精確設置的孔洞:
囊袋的兩扇在肩部均對稱地開有一對小孔,也就是一共設有四個小孔;
葉形罩蓋上亦有一對穿孔,乃是位於安嵌提樑式插鍵的洞槽之下;
螭龍造型的提樑式插鍵的內部也相向作出孔道,並在頂部正中留有洞孔。
在如此四個碧玉琢鏤而成的組件之外,還有一個不可缺的配置,就是一對細絛。 這兩條細絛從當中打折,由此變成四條絛索。 把四條絛索先從一顆珊瑚珠當中貫過,再一起進入插鍵頂部正中的洞孔。 此時,每條細絛的兩端分開方向,各自沿插鍵內部的一側孔道穿行,自一對凸榫末端的洞孔延伸而出。
然後,延伸的細絛再穿越葉形罩蓋上的穿孔,每一條分別伸入囊袋肩部四個小孔中的一個。 這四條絛索在囊內的末端都打一個花結,讓花結來阻止絛索從孔洞中滑出。
就這樣,兩條最簡單的細絛就把香囊的四個分離部件穿係到了一起,成為串聯鍵、罩、袋的貫索。 不過更令人喝彩之處,在於其使用方法:
一旦把兩扇囊袋對好,將葉式罩蓋推合到囊袋的上半部,然後讓提樑式插鍵的兩個凸榫嵌入罩蓋上的洞槽,拉緊貫索,以珊瑚珠頂住提樑的頂部,那麼,葉形罩便能把本是獨立的兩扇囊袋緊緊扣壓住,二者絕不會鬆散。 這樣,一個穩固閉合的鏤花小盒就成形了。
相反,如果需要打開囊袋來更換香料,則先將珊瑚珠撥開,再拔出提樑式插鍵,然後把葉形罩蓋從囊袋上部退掉,這時,沒有約束的兩扇囊袋即可分開。
無論收緊還是打開,罩蓋與插鍵、珊瑚珠押扣都只能沿著貫索的方向來回運動,囊袋的兩扇也被四條絛索拴住,所以絕對不會徹底散亂。 僅僅憑藉一對細絛形成的貫索,利用分立的構件彼此榫合的關係,完成香囊的組合與分立、關閉與打開,如此絕妙的設計,真是無論怎樣讚歎也不為過。
台 北故宮博物院藏碧玉透花荷葉香囊並非孤立的現象,蘇州博物館藏有一件清代“碧玉香囊”(《蘇州博物館藏工藝品》76頁),與之結構方式完全相同,造型、紋 飾也大體一致,尤其醒目的是,兩扇囊袋上雕鏤出道道瓜棱紋,一樣形成瓜體的形象;罩蓋則處理成倒覆的瓜葉,葉面上浮雕出瓜花與瓜蔓的紋樣。 看來,採用同一題材、結構的碧玉質組合串索式瓜形香囊,作為清代玉工中的高檔精品,即使不可能流行到氾濫,但在上層社會中也並非極其稀罕之物。
榫卯技術是中國古代建築與家具、器物製造中最為傑出的成就之一,不僅起源早,而且發展過程中成果驚人的豐富,本來是中國人貢獻給人類的一筆重要智慧財富。 但是,隨著近代西化的歷史過程,這一偉大傳統也被放棄,歐洲遠為粗陋、遠為低水平的家具與器物製造技藝及其觀念體系居然也被當作“先進”引進過來。 結果就是中國人的家具上幾千年來第一次佈滿了那麼多愚蠢的釘子和螺絲。 見到台北故宮博物院與蘇州博物館所藏的碧玉香囊,就不難意識到,中國傳統的榫卯技術曾經多麼深入地延伸到生活的各種細節當中,被運用得多麼靈活,創造了怎樣的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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