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4日 星期四

民國篆刻家陳堯廷篆刻藝術

 《藝術品鑑》
陳堯廷 陳堯廷 陳堯廷山水橫披(趙熊藏) 陳堯廷山水橫披(趙熊藏) 朱筆穎拓《呼保義》《宋江》 朱筆穎拓《呼保義》《宋江》
朱笔颖拓《玉麒麟》《卢俊义》 朱筆穎拓《玉麒麟》《盧俊義》
樂壇聖手印苑大家

——民國篆刻家陳堯廷
文_汪運渠
陳堯廷,(1903~1968)一署堯亭,號琴痴,齋號十二古琴人家,西安人。 1933年同寇遐、張寒杉、黨晴梵等發起成​​立了“西京金石書畫學會”,該會是陝西地區成立較早,影響深遠的書畫社團。 新中國成立後,陳以考古文物專才,被任命為西北行政委員會文化局文物科副科長、西北文物清理大隊隊長,後為陝西省博物館辦公室主任,從事文物考古工作。 陳堯廷多才多藝,精篆刻,工書畫,善古琴,曾任教西安美術學院,教授篆刻,同時任教西安音樂學院,教授古琴。 在二十世紀中葉,陳堯廷填補了陝西篆刻創作的空白,是陝西當代篆刻藝術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有《蓂莢山房印存》之輯,有《十二古琴人家印譜》行世。
陳堯廷(1903——1968),一署堯亭,號琴痴,齋號十二古琴人家。 陳堯廷世居舊府學之側,即今碑林之西府學巷。 陳家累世經商,至陳堯廷時,家財已然豐裕,其父在西安經營洋表行。 陳堯廷自幼習書法、篆刻,弱冠之後復攻繪畫、詩詞;精音律,喜收藏,因家藏上好古琴十二床,故自號“十二古琴人家”。 所藏歷代文物佛像、碑刻、古硯、唐三彩、善本書、舊拓碑帖等,多為稀世珍品,陳堯廷好古多聞,摩挲品研,饒精鑑賞,遂成文物考古專才。 民國時期,陳堯廷不羈一職,不治他事,惟以諸藝自遣,周若溪有詩謂其:“窮不求人骨格奇,長安市上倒驢騎。千家踪跡依稀似,遊戲塵寰行處知。 ”此詩似為陳堯廷畫像,描摹陳之行跡如同散仙。
1933年,“西京金石書畫會”成立,陳堯廷頗受碩彥寇遐、張寒杉、黨晴梵器重,遂為該會中堅。 陳堯廷篆刻純係自學,治印注重傳統,遠溯秦璽漢鑄,近師名家。 在入印書體上,從龜甲鐘鼎、秦文漢篆乃至隸、魏、楷體無所不收,至於花押殳篆則能因勢利導,不野不亂;在章法上,繼承了漢印靜中寓動的優秀傳統,於方正之中取勢求變;在用刀上,或單或雙,或衝或切,運用自如。
“主題印”是以某種文字或某類文字內容為專題,創作而成的一組(套)篆刻作品。 而由主題印鈐蓋或印製而成的印集,可稱為主題印譜(集)或專題印譜(集)。 主題印的創作,在一組印中要形式多樣、手法多變,於此更能體現作者的功力與才情。 麒麟閣,在漢未央宮中。 《三輔黃圖·閣》:“麒麟閣,蕭何造,以藏秘書、處賢才。”漢宣帝時曾圖霍光等功臣於麒麟閣,以彰顯其功績。 陳堯廷取漢宣帝曾將名將功臣霍光、張安世、趙充國、韓增、魏相、丙吉、杜延年、蘇武等11人繪像於麒麟閣上的故實,在37歲時治《漢麒麟閣十一將印譜》,首開三秦印苑主題印創作先河。 這組印所刻為漢代史實,為求內容與形式之統一,陳堯廷全以漢印法入手,或如滿白鑄印,或如將軍急就,間出封泥意趣、殳篆風姿,足見在技巧上已對漢印藝術的駕輕就熟。 漢印是印章藝術創作的巔峰,被後人奉為典範。 “西泠八家”之一的奚剛在《冬花盫》一印的印跋中說:“印之宗漢,如詩之宗唐、字之宗晉。”以《漢麒麟閣十一將印譜》觀之, 陳堯廷於漢印浸淫既久而入之彌深,可謂直得驪龍之珠。
陳堯廷在抗日戰爭以前曾遊歷江南,至杭州西泠印社與同道交流,並於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在西泠印社展出個人篆刻,曾刻《陳堯廷漫遊南北以後所得金石文字》一印以記之。 在此期間,陳堯廷汲取浙、皖諸家之長,受吳昌碩影響尤深。 大江南北的遊歷,對其開闊眼界、豐富自身的篆刻藝術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同是主題印創作,陳堯廷晚年的《毛主席詩詞浪淘沙·北戴河》,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廣泛涉獵,使刀如筆,心手相應,變化多端,十方印已是一印一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 其中《往事越千年》一印,字體為甲骨文。 取甲骨文入印,大約始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此後眾多的篆刻家進行了深入的探索。 陳堯廷所治《往事越千年》一印,以甲骨文契合印面,點畫採用方折而基本不用圓轉流麗的線條,猶如刀槍劍戟,縱橫豎斜,爽直暢達,乾淨利落,一派陽剛之氣,清新悅目。 在篆刻的“點畫方折法”上,此印已成經典之作。 陳堯廷的主題印創作,對陝西印壇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繼陳堯廷之後,陝西印人在主題印創作上,進行著不懈的努力。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陝西印人的主題印創作先後有傅嘉義的《心碑》印譜、趙熊與傅嘉義合作的《絲路》印譜、終南印社集體創作的《長安勝跡印譜》等出版;在新世紀初,陝西的主題印創作有《安木篆刻千字文》印譜、《鄭朝陽篆刻霍松林詩詞一百首》印譜等出版。 在現、當代印壇,以陳堯廷、傅嘉義、趙熊為首的陝西印人對主題印的探索和創作有著積極的貢獻。
徐 上達在《印法參同》中說:“篆刻之道,譬之其猶大匠造屋者也。先會主人之意,隨斟地勢之宜,畫圖像、立間架,胸中業已有全屋,然後量材料、審措置、校尺 寸、定準繩,慎雕斫,穩結構,屋如斯完矣。且複從而潤色之,由是觀厥成者,無不稱賞,此創造完矣。既有成屋結構可觀,亦可因以更改整頓。”蓋言治印步驟的 精密與態度的嚴謹。 以此以喻陳堯廷治印,庶幾近之。 陳堯廷治印慣用朱筆作稿,分朱佈白,需擬稿和刻石蛻本無異,方上石奏刀。 景 梅九在《漢麒麟閣十一將印譜》序言中云:“此譜先以朱筆穎拓漢麒麟閣十一將印稿,與印拓無異,出以見示,餘從未睹此絕技也。復治石,閱年始成。”工墨下 刀,虛心入境,真是“煉之如精金在熔,不足色不止;裁之如美錦制服,必稱體斯完。”馬國權曾見陳堯廷《水滸百八將印稿》《魯迅筆名印稿》《毛澤東詞清平 樂·會昌印稿》影印件,在其所著《近代印人傳》中感嘆陳堯廷印稿:“使筆如刀,剛柔相濟。”1985年,終南印社輯陳堯廷朱筆穎拓印稿《毛澤東詞憶秦娥· 婁山關印稿》《水滸百八將印稿》《花押印稿》凡239方為副篇,編入《十二古琴人家印譜》行世,方始後學一睹前輩絕技風采。
明、清兩代,在篆刻上浙、皖已成流派,而陝西則是一片空白。 至陳堯廷出,三秦藝苑不再空曠。 早在上世紀初、中葉,陳堯廷就以自己的藝術實踐贏得了書壇廣泛的讚譽。 一代碩儒宋伯魯在1929年為26歲的陳堯廷題句:
金石餿雕點畫明,要從秦漢認宗。 抗心便欲追前古,繼得君家老曼生。
學古發端三十五,引伸復見桂明經。 七家以後無傳作,落落唐階一瑞萁。
詩後注曰:元吾子行作《學古編·三十五舉》最為綜博,未谷明經一再績之,印學於是大明。 近有七家印譜,謂丁、蔣、奚、黃、鄧、趙、陳也。
宋聯奎亦以詩二首贊其篆刻:
矯矯昌黎百代宗,休言刻畫是雕蟲。 此才大可銘鐘鼎,為問何人第一功。
肯信西泠有鈍丁,堯廷鐵筆自天成。 十蘭狂態君應笑,直謂冰斯到小生。
周若溪贈其詩曰:
無限龍蛇腕底生,一枝鐵筆任權衡。 關中雄視空金石,抗手之謙並轡行。
寇遐在1930年譽其印,詩曰:
浙宗巧人徽宗拙,鑄鼎鎔泉拔數關。 卅載石倉標絕詣,近觀萁莢亦深寒。
此詩中“石”為齊白石,“倉”是陳染倉陳師曾。 寇遐並在詩後題曰: “近代范伯子論詩必造深寒之境,刻印亦然。堯廷先生鑄筆貫穿古刻,轉益多師,卓然一軍,信可傳也。”解放後,陳堯廷曾任教西安美術學院,教授篆刻。 他治印態度嚴謹,不輕易應諾求刻者,一生亦不設潤例,所刻潤金皆由乞刻者“隨心布施”。 余嘗見一文有此句:“原陝西省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館長吳梓林說,陳堯廷解放初期的的篆刻潤格每字計收8元,倘乞陳氏刻一名章,即需全家數口人之生活費。”餘以此質諸陳堯廷夫人、93歲的謝慧老人及陳堯廷好友、原終南印社社長、91歲李滋煊老人,證得此說不確。
於印以外,最為人稱道的是陳堯廷通音律、精古琴。 陳堯廷30始學古琴,能奏三十餘譜,1940年曾在陝西省電台主持演奏古琴樂曲。 解放後,曾經任教西安音樂學院,教授古琴演奏。 周 若溪詩記陳堯廷撫琴曰:“一曲高歌震大千,焚香撥調咽流泉。參橫月落梵音寂,古樂微茫撫七弦。”西安音樂學院講師李村在《琴曲古琴吟之解析》說:“在出版 的《古琴吟(一)》中,許健記譜,陳堯廷演奏的《琴學入門》琴譜中,《古琴吟》時長僅1分50秒。然而在這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一幅江南園林生活的畫卷迴 廊百轉、閑庭信步、悠然自得,一派舊式文人的書卷生活氣象,徐徐展現在眼前;又如同欣賞一件微雕工藝品,淡淡然地娓娓道來,清新淡雅;再如翻開了一部微微 泛黃的文集,那平平仄仄格律使然的詩文長短句,透著古音韻之美。”陳堯廷的古琴演奏技藝,於此可約略知之。 在陝西省音樂家協會《(1949—1964)音樂大事記》中,亦可知陳堯廷參與了好些陝西重大的音樂活動。 在陳堯廷工作的碑林,每逢節日慶祝聯歡,總也少不了陳堯廷舒緩、悠揚的琴聲。
陳堯廷性情內向,文雅好靜,寡於言辭,處世為人散淡低調,有隱者逸氣。 其書畫、詩詞一如其人,沖和恬淡,蕭散怡然。 陳堯廷於上世紀四十年代曾在西安、重慶、蘭州等地舉辦書畫展。 其山水宗宋人,純用水墨,溝壑雜樹,煙雲悠然,用發筆尖銛而古雅蘊藉的章草題詩,詩、書、畫、印相得益彰。 陳堯廷詩詞,意境沖淡幽深,惜遺於今者極少。 現錄其詩三首、詞二闕。 題畫五言絕句如下:
空林斜陽照, 紅葉滿石磯; 鼓罷秋風曲, 又聽杜宇啼。
秋來木葉赤, 深谷渺人跡; 蕭颯驚山動, 只有鬆杉碧。
雨催秋葉落, 涼風吹凜冽; 酒熏空繫舟, 懶賞今夜月。
1948年春,劉自櫝舉辦個人書展,陳堯廷贈《漁歌子》兩闕:
呵凍揮毫玉版箋,銀鉤鐵畫繞雲煙。 摹禹跡,擬秦漢,紙貴洛陽價幾千。
書法君堪獨自豪,雲煙落紙似波濤。 鋒不露,趣清高,八法師傳得熏陶。
正是書畫、詩詞、音樂、鑑古這些印外之功,涵養、昇華了陳堯廷篆刻藝術。 深厚寬博的學養是成就陳堯廷篆刻的底氣,這股底氣於其印間如風雲之出沒,不見其跡而存有其神。
碑林在文革前是西安為數不多的接待外事的單位之一,對工作人員的儀容儀表及素養有著一定的要求。 陳堯廷體格魁梧,蓄長髯,溫文爾雅,相貌堂堂,與出身名門大戶的書家段紹嘉一併被視為碑林的臉面。 陳堯廷在碑林陝西省博物館辦公室任主任,從事文物考古工作,與鄭振鐸、容庚等大家多有往來。 曾任西北行政委員會文化局文物科副科長、西北文物清理大隊隊長,閱古物不計其數,於文物鑑定目力極強。 雖平素寡言,但偶有研究文物之同行請教,卻談鋒甚健,歷數關中出土重器累累如貫珠。 惜其無研究文物之專文行世,亦不見記述其從事文物考古方面的資料。
1968年,陳堯廷病逝。 其所藏文物古籍,身後經“文革”一劫幾於毀盡。 所藏十二床古琴,僅餘三床,兩床被其外甥陳讓攜往深圳,另一床為金代大定年間物,據傳歸陝西藏家梁某。 其書畫作品幾乎毀光,尤其陳氏書法,筆者為撰此文遍訪藏家年餘而未睹片紙隻字,即使刊有其書畫的印刷品亦未曾見。 正在失望臻於絕望之時,忽聞馮庚武先生藏有陳氏冊頁兩本,前往拜觀,一為書畫冊,自題《堯廷詩畫稿》,書皆為章草,詩七首;畫皆為水墨山水,共七圖,系陳氏1949年作。 一為書法冊,自題《堯廷書唐張懷瓘論用筆十法》,書為章草,系陳氏1968年作,也就是在其去世的當年所作。 由《堯廷書唐張懷瓘論用筆十法》冊頁觀之,陳堯廷的章草以宋克為本,筆劃簡省至不能再簡省,用筆輕重交替爽利細膩,紮實靈動,使轉自然,雖字字獨立而血脈貫通,富有節律,韻致宛然,章法疏朗空曠,氣息清秀雅緻,令人如入三秋之林。 昔聞陳氏五體具工,以隸書、章草為最,至今不見其隸,遑論其他各體。 陳堯廷離世距今不過45年,作為陝西當代篆刻藝術的重要奠基人,有關其生活、生平及藝術方面的文字資料寥寥,而書畫作品竟如鳳毛麟角,世態變幻、人事翻覆、時光如賊,能不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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