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玫瑰是他的情人,是他生命中才女佳人的縮影。 聽說,玫瑰也是他的化身,他的生命與之相連。 聽說,他會把凋謝的玫瑰花收集起來送給行將離別的女伴,他會把凋零的花瓣置於自己的寢室直至花盡死去,他會將玫瑰花夾於書中,或將散落的花瓣製成一瓶百花香。 聽說,他的玫瑰無處不在,在他夜晚寫作的書房,在他臨終前的病榻旁,在一隻盛滿花瓣的玫瑰碗裡,為他岑寂的陋室增添了無數夏日的芬芳。 有人說他是一個愛玫瑰卻死於玫瑰的人,有人說他是一個永不失望的失望者,一個永不寂寞的寂寞者。 馮 至說:“他的詩像一陣深山中的驟雨,又像一片秋夜裡的鐵馬風聲。”北島說:“他要把自己拋向造物主,而造物主已不再具有客觀性。”他的情人莎樂美(Lou Andreas-Salomé,1861~1937)在回憶錄中寫道:“詩人一方面受到命運的加冕和垂顧,另一方面卻被命運的輪子碾得粉身碎骨。他天生要 承受這種命運。”這種宿命的輪迴是藝術家乃至於這位詩人無法跳出的怪圈。 他是上世紀初知名的德語詩人,是對中國現代詩歌產生了重要影響的人物,他的作品是中國新詩的參照,曾被多人效仿。 他的母親給了他一個陰柔的女兒名:賴內·瑪利亞·里爾克(Rainer MariaRilke,1875~1926)。 這裡姑且稱他“里爾克”。
如果說中國詩人與里爾克之間有著心靈上的默契,那麼這幀純粹而徹底的私用書票則是兩位波西米亞人——芬格斯坦與里爾克一脈相承、心有靈犀的結晶。 除了畫面左側,隱藏於票主名之上的芬格斯坦的“MF”姓氏首字畫押,此外,幾乎看不到丁點畫家的“痕跡”。 德國收藏家海因斯·戴克(Heinz Decker)在他的《關於作家的藏書票》一書中著重提到了這個非同尋常的變化。 芬格斯坦犧牲了自己作品中略帶諷刺、不失幽默的藝術元素,為的是將里爾克的詩性全盤賦予到藏書票。 這種不喧賓奪主式的做法是畫家對票主五體投地的尊重,甚至是合手屈膝式的朝拜。 若想做到這點他必先熟知里爾克的詩性、詩情、詩意,從而汲取其萬千精華轉化於書票。 如畫面中一枝玫瑰彷彿化身為一位纖纖細腰的女子,跪地與之相擁接吻的男人即是里爾克。 此情此景恰好配得上里爾克的詩句:“讓我們相互緊緊摟抱在一起,就像花瓣花蕊環繞。”
里爾克儼然是日耳曼的卡薩諾瓦,他從不為缺少佳人陪伴而犯愁,他生命中的幾個女人都可以是這朵玫瑰花里的女子。 尤其是與有夫之婦的才女莎樂美那段藕斷絲連的戀情始終令他念念不忘。 即使是在臨終前,里爾克仍給莎樂美留下了一封訣別信。 里爾克之所以傾倒了無數佳麗,其奧秘不完全在於他所散發的吸引異性的魅力有多麼的綽綽逼人,而更主要的是她們為里爾克與生俱來的、身兼陰陽雙性的特質所著迷。 然而,里爾克從未幻想或奢望過自己的愛情能天長地久。 他認為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像是凡人自找苦吃。 玫瑰的色香誘人,可沒有哪一支不生有冷酷的刺毒,它像徵著愛情帶來的不只是一時飄著迷香的浪漫愉悅,隨之而來的會是一連串不經意的刺痛和永久不可癒合的離殤。
花開花謝,生老病死,人的一生恰如海水般潮起潮落。 一支玫瑰花從盛開到凋謝,轉瞬即逝。 在里爾克的眼裡,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朵無助、短命的玫瑰。 玫瑰在花莖上朵朵綻放,片片花瓣宛如書頁包裹著花蕊,花蕊亦是里爾克那封閉而脆弱的內心世界。 玫瑰在綻放後褪去那驚豔的鮮紅,暗紅隨之浮現,直至花瓣乾枯殆盡。 自然界的生命大多都是在周而復始地重複這個輪迴。 玫瑰是里爾克“恢復生命原初的驚奇感”〔美國作家艾溫·辛格(Irving Singer)〕的最佳補品。 藝術家的一生是在一個不斷衝破束縛、擺脫一切困擾自己靈魂的過程中完成的。 如同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所說:“他們的目標是解除壓迫他們靈魂的負擔。”芬格斯坦與自己的同胞里爾克耗盡畢生心力去掙脫囚禁各自靈魂的牢籠,或許,只有在他們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才體會得到玫瑰凋零時的解脫。
里爾克死得蹊蹺,像是他昔日玩的招魂術在作怪,難道是他給玫瑰施了魔咒? 他在採摘玫瑰時手被刺破,隨即得了敗血病,一病不起直至死在了病榻上。 他在離開人世前的15個月就早早將自己的墓誌銘準備出來,原是一首短詩:“玫瑰,純粹的矛盾,樂為無人的睡夢,在眾多眼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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