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類玉器種類繁多、玉料多元、工藝高超、“尚玉”之風盛吹
專題文/圖
記者江粵軍、吳聿立
“洹水安陽名不虛,三千年前是帝都。”位於河南省安陽市洹水兩岸的殷墟,是中國第一個有文獻記載並為甲骨文和考古發掘所證實的商代都城遺址。 從 1928年由中國學術機構獨立主持考古發掘至今,殷墟王陵遺址已相繼發現13座王陵大墓、2000多座陪葬墓、祭祀坑與車馬坑;2000年,考古學家又在 殷墟的東北方探明了一座面積470多萬平方米的洹北商城,其中僅一號基址長度就有170餘米,面積達1.6萬平方米——規模之大,震驚學界。
在這片神奇的“廢墟”上,單一座婦好墓,出土的玉器就多達755件,幾乎包括了商王朝中心地區的玉器品種。 談論商代玉器,自然離不開殷墟。 本期,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站站長已達十二年之久的唐際根博士,就以殷墟玉器的考古發掘為線索,細說商代“尚玉”之風。
林間小道試鏟探出商朝宮殿
南北朝時期,酈道元在《水經註》中對殷墟的位置進行了較為確切的描述。 但殷墟真正重見天日,則源於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河南安陽小屯村出土的甲骨流入到王懿榮、羅振玉、王國維等大學者手中,他們綜合考證出小屯就是商代盤庚遷都後的都城所在地。
1928年,文史學大家董作賓與臨時工作人員組成考古隊,開始對殷墟進行第一次試掘,中國現代考古學由此發端。 1929年春,李濟主持對殷墟正式發掘,到1937年抗戰爆發而被迫中斷,共進行了15次科學發掘。 “上世紀30年代,殷墟出土的玉器研究就給學者們帶來了很大挑戰。像小屯M331號墓隨葬的玉飾,從玉料到造型都與商玉有別,但墓本身確定無疑是商代的墓 葬。後來資料多了,才明白這是一件比商代更古老的石家河文化玉器。商文化的發展有創新,也有繼承。許多夏代以前甚至新石器時代的古玉,都被商代人直接'拿 來'了。” 唐際根說。
新中國成立後,考古工作者重啟對殷墟的發掘,更多精美玉器公諸世人。 “從1950年至今,整個殷墟範圍內出土玉器約兩千六百餘件,主要見於王族貴冑大墓,像1976年的婦好墓、1993年的郭家莊160號墓、2001年的 花園莊東54號墓等,都出土了大量玉器。”1975年,安陽小屯發現了一處專門的玉石器作坊,其內有製玉過程留下的切割廢料、鑽孔廢料等,它可能是商王室 擁有的玉石器加工場所。 而對於長期負責安陽殷墟考古發掘的唐際根博士來說,發現5件玉柄形飾成了他考古生涯中最富戲劇性的事件。
殷墟曾出土過大量精美玉器
一直以來,考古工作者都沒能在安陽發現商代古城。 1999年,唐際根帶領考古隊在傳統殷墟保護區的東北外緣發現了一座新的商代古城,這座古城被他命名為“洹北商城”。 正當學術界部分學者對洹北商城的發現有所質疑的時候,唐際根又在洹北商城的南北中軸線南部發現了商王朝新的宮殿區。
當時,唐際根和他的考古隊在安陽航校的跑道旁鑽探了一個月,但一無所獲。 一天,航校的保安以安全為由把他們攆出了機場。 無奈之下,唐際根只得去找韓王度村村長商量,看能不能在村民的菜地裡鑽探。 村長說“可以,但打一個洞要兩元錢”。 唐際根覺得太貴,打不起,便悻悻放棄。 從韓王度村返回的路上,唐際根正好遇見一片蘋果樹林,果樹成行,有林間小路隔開。 唐際根想,在路上打幾個洞總不會還要收錢吧。 於是,他招呼考古隊員試著鑽探,沒想到一鏟下去,居然找到了商王朝的宮殿。 儘管洹北商城不斷有新的考古發現,但仍然有部分學者對洹北商城的年代和性質產生疑問。 而這一疑問的解答,居然與5件玉柄形飾有關。
2001年,唐際根帶領考古隊對洹北商城中軸線南部的一處面積最大的建築基址進行發掘。 基址揭露之後,年代卻最終確定不下來。 唐際根認定,如果該座建築確係商王朝的宮殿或宗廟,它一定會在建築過程中留下祭祀坑。 通常情況下,商代的祭祀坑內可能有具有時代特徵的文物發現。 順著這一思路,考古隊果然在該座建築的夯土基槽的夯層中發現數十處祭祀坑。 其中5座祭祀坑中,各自出土玉柄形飾1件。 5件玉柄形飾具有強烈的時代特徵,可確定其年代屬商王朝中期玉器無疑。 對商代人而言,玉柄形飾是一種具有特殊用途的玉器,它猶如後世的“祖先牌位”。 祭祀坑中發現玉材優良的柄形飾,與之相關的建築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因此這5件柄形飾的發現,對於最終解決洹北商城的年代與用途的爭議,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品鑑
等級明顯形式多樣
商代玉器究竟有什麼樣的風格特點呢? 根據唐際根的分析,也許可以用三個詞來概括之——形式多樣、融入生活、等級明顯。
玉料並非全來自新疆
商代玉器形式多樣,既包括玉料的來源多樣,更指玉器種類的繁複,而且還種類繁多,除璧、鉞、戚、大戈等禮器外,還有璜、環以及作各種動物形狀的裝飾品。 甲骨文中有“取玉”和“正(徵)玉”等說法,實際出土的玉器,也證實了商代玉料的來源非常複雜。 “和田玉、岫岩玉、西北玉乃至將各種新石器時代的古玉進行改制,各種情況都有。新石器時代的玉器基本是就近取料,商代已明顯突破這種區域性,這說明了商文 化的兼容並包。所謂的'商代玉就是和田玉'的論斷,從出土實物中可以證明是錯誤的。” 但是,商代人對玉料和石材已有很強的鑑別能力,優質玉料主要見於高等級墓葬中。 同時,商代製玉工匠對玉料的認知度很高,已懂得俏色巧雕,譬如玉龜,就是黑背白肚,形像生動,彰顯高水平審美。
另外,在玉與其他材質的結合上,除了傳統的綠松石鑲嵌外,玉和青銅器的珠聯璧合也有體現。 出土文物中有玉援銅戈、玉援銅矛等。 這種銅、玉結合製作器物的方式,被一些學者稱為“金玉同盟”。 “還有一些玉器可能是和木頭或竹子結合成雙材料複合製品,雖然木頭之類的材質歷經幾千年已腐爛不可見,但從玉件的鑽孔、接榫等部位,可以看出不是獨立的器物。”
扮演了重要生活角色
商代玉器還在世俗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新石器時代乃至夏代的玉器,動物題材的玉器相對較少,同一種題材不同形態的玉器更少。但商代動物題材的玉器非常多,就安陽出土的玉器而言,與世俗生活相 關的玉器有調色盤、梳、耳勺、匕、龍、鳳、鳥、虎、象、熊、猴、鹿、馬、牛、狗、兔、獸頭、鶴、鷹、鴟鴞、鸚鵡、鴿、燕雛、鸕鶿、鵝、鴨、魚、蛙、 鱉、蟬、螳螂、笄、鐲、墜飾等等。據粗略統計,在殷墟發現的中小型玉器墓中,出土的動物形玉飾佔22% (其中鳥6%、魚5%、兔3%,其他動物形玉飾8%)、柄形飾17%、戈10%、刻刀7%、璜5%、戚4%、環2%、笄2%。其他均在1%以下。而且這些 動物形玉飾,形態各異,美不勝收。像玉鳥有立鳥、臥鳥、垂尾鳥、展翅鳥,還有母子鳥:一隻大鳥在下,一隻小鳥在上,非常具有感染力,可以說這件藝術作品已 經達到較高的審美層次。而紋飾是為造型服務的,如減地雕、雙鉤線紋等都要與器型相輔相成,拋光上也做得非常精細。將一些很好的商代玉器放大兩百倍,才可看 到其表面打磨的痕跡,這是要在水里慢慢蹭才能達到的效果。不少精美的小玉鳥出土於中小型墓葬中,應該是屬於平民用玉,可見整個社會的尚玉風氣。”
工藝精美題材豐富
商代玉器的等級明顯,主要體現在玉器的擁有和使用方面。 商代的玉器以片狀器居多,只有規格很高的墓葬,才會出土圓雕器物。 通常只有王陵及與王室相關的墓葬,譬如婦好墓,才有圓雕玉器,中級貴族的墓中,基本只有片狀玉器。
商代玉器的等級色彩,還表現在玉器的種類上。 部分玉器如玉璧、玉鉞、大型玉戈等屬於與祭祀或等級相關的禮器。 它們也只見於較高等級的墓葬之中。 大墓中的玉器通常勻淨,光澤鮮豔;小墓中的玉器往往有雜斑,且90%的小型墓葬沒有玉器隨葬。
贗品很多辨偽有道
關於當下的商代玉器造假情況,唐際根表示有時不忍卒看。 “我曾'隱姓埋名'到一個所謂的收藏家家裡開過眼,兩三百件所謂的商代玉器,幾乎沒有幾件真的。”
對於這批玉器,唐際根從料、工、形、紋、沁等方面進行了觀察。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這批玉器是贗品。 首先是因為這批玉器材料單一。 “總數幾百件的玉器,只有一兩種玉料,這和商代玉料的多元性非常不符。”其次是這批玉器的玉工太“高級”。 “大部分玉器為圓雕,和商代玉器主要是片狀器的事實不符。”第三,部分玉器的形制有破綻。 “太像或者太不像,都應該懷疑。如果一件玉器與已知的出土玉器一模一樣,那必是假的了。”第四,相當部分假玉的紋飾太“完美”。 “商代的雙鉤線紋,由於是手工刻製,應該有深淺不一、紋路不整齊的現象,完全平行、深淺一致的雙鉤線紋,應該是當代人用機器進行仿造的。”唐際根還認為,辨別玉器真偽,對玉器表面的沁進行觀察最重要。 “歷經幾千年形成的沁色,不是當代人所能夠模仿的。”
銅鑄治玉工具
尚無實物出土
2003年,安陽發現了一個商代的青銅器鑄造工廠,該廠有一個鑄造青銅器的內範,可以鑄造出一個口徑達到1.5米的圓形青銅器,比司母戊大方鼎還要大。 這一發現再一次證明了商代高超的青銅鑄造工藝。 那麼,商代治玉水平的突飛猛進,是否正得益於青銅技藝的推動呢?
唐際根認為,目前的考古發現所體現的更多是青銅器和玉器在器型及紋飾上的相互影響,像“臣”字目紋,多見於青銅器上,而在一些玉鳥上,也會出現。 但目前還沒有發掘出銅質治玉工具。 “商代的鑽孔技術有桯狀鑽孔、管狀鑽孔和敲擊法鑽孔。我們曾從實驗考古學的角度,用紅銅管做鑽具,和解玉砂一起在玉料上進行鑽孔實驗,用了七八個小時,才鑽出過一顆綠豆那麼深的孔。這說明銅和解玉砂在理論上是可以作為治玉工具的,不過一直都沒有考古事實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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