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民國時期的古琴名家葉詩夢一生藏琴百二十床之多,所藏之中以「崑山玉」、「九霄環珮」、「風入松」、「鳴玉」、「歸鳳」、「霹靂」六琴為最,故其自號「六琴齋主」。六琴之中最令他傾心的又屬「崑山玉」。
葉詩夢20歲那年在天津盤山遊玩,忽逢暴雨,夜宿山中萬松寺僧舍。夜不成寐踱步舍中時,他在床底發現露出的似為古琴的焦尾一角。當葉詩夢拭去厚 厚一層塵土,發現琴身滿眼蛇腹斷紋,琴背刻有「崑山玉」三字,下有「周魯封藏印」,葉詩夢學琴正是以周魯封彙編的《五知齋琴譜》開始的。他請求寺僧轉讓, 僧人不識名琴慷慨贈琴,而葉氏也報之以金。事後證明,重新安上軫弦的古琴發音清脆圓潤,屬琴中上品。
所謂「幽蘭在山谷, 本自無人識」便是如此。「崑山玉」因為葉詩夢復得婉轉,而一柄清代的羅織物團扇因偶遇蔡念群而起死回生。
十年前,蔡念群在西安的一家古玩店看到櫃子裡放著兩爿半透明狀類似織物的團扇面。以收藏團扇為樂的他心中一動,問了掌櫃得知此乃「緙絲」。儘管 扇面與扇把「身首異處」,初次見到所謂「緙絲」團扇的蔡念群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以數千元的價格求了回來,又以蘇州人獨有的一雙巧手把大漆扇框和扇柄與扇面 拼接起來,將本已殘破的團扇還原出昔日的搖曳。
蔡念群,1960年代出生在蘇州平江區。雖然平江區與滄浪區、金閶區已在一個多月前合併成為姑蘇區,但背靠拙政園、獅子林兩座後花園,頭枕蜿蜒 水徑腳踏雨巷青石板成長的那一代人對故園總有一份眷念。在身為歷史教師的父親的影響下,蔡念群從小就與收藏結緣,他人生的第一件收藏品還是12歲那年從父 親那裡得到的歷史課教具——一枚五銖錢。2000年,他離開了原先的工作單位,在平江區的東北街經營起自己的文玩店,也讓他過上了以賈養藏的日子。
「很久以來我都不知道那柄『緙絲』團扇究竟是什麼,直到有一天在大英博物館的一篇論文中看到了一隻遼代靴子的顯微鏡放大圖才知道,其實這並非 『緙絲』,而是羅織物。」蔡念群說,「緙絲的工藝是通經斷緯,羅織物則通經不斷緯,絲線走到緯線處轉個彎,打個結,形成一個小方塊,一個一個小方塊連接起 來形成圖案,稱之為花羅。故宮(微博)裡的紗窗曾經就是用羅織物製成的,但這門技術在道光以後就幾近失傳,最近蘇州的手藝人正在研究恢復這門工藝。」
被蔡念群親手修復的這柄團扇因以大漆材料作框和柄,上手很輕。扇面上,一位女子側身而坐,身旁的花幾上,幾束鮮花裊娜立在瓶中,一排小草植在盆內,女子右手手持團扇一柄擋在胸前。室內泛黃的燈光透過羅織物的小孔,為輕薄的扇面更添了夢幻。
扇的典雅清麗一如園林中的太湖石,非姑蘇莫屬。蘇州的扇子製作歷史悠久,其中以摺扇、檀香扇和絹宮扇最為出眾,而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蘇州 雅扇。據資料記載,康熙年間蘇州織造總管李煦曾數次將雅扇進貢給康熙帝,康熙也曾賞賜李煦金扇、詩扇,而一口吳儂軟語的蘇州人耍起扇子也可以很爺們,曾有 人甚至以扇子逞富鬥狠,謂之「斗扇」。
不過,在蔡念群一一展示團扇的過程中,團扇文化所蘊藏的內斂含蓄之美還是難掩在變幻的扇面造型、豐富的裝裱與雕刻工藝以及扇面上展開的一幅幅悠 然見南山的書畫之中。裊娜的仕女憑欄凝思、石縫間生長的蘭草、月下一剪梅的疏影橫斜……當同行的一位京劇青衣票友輕輕拿起一柄團扇靠著玉臂,使人頓生「團 扇不搖風自舉」的遐想。
自從十年前陸續收藏團扇以來,蔡念群收進的團扇成扇和扇面總數已過百,收藏之餘他也經常親手修復破損的團扇。他最喜歡的一把是載澤和奕謨合作的 刻漆戧金團扇,無論是扇面還是裝潢都透著皇家范兒。據記載,故宮博物院目前藏有清代團扇2478柄,除去無圖案裝飾、緙絲、刺繡紗面貼絹、藤編和牙編等裝 飾手段的團扇外,以繪畫為裝飾手段的團扇有557柄,且其中99%以上屬於晚清即道光朝以後的遺物。
在蔡念群的藏品中,有一把由晚清蘇州畫家金心蘭繪的梅花圖團扇。金心蘭乃蘇州人,擅長花卉,尤以畫梅著稱,自署冷香館主人,與吳昌碩交好,得贈 吳昌碩所刻「冷香館主」方章一枚。扇面中的梅花正是金心蘭的典型畫風,梅花清雅瘦朗,繁蕊寒香迎風而來,涼意陣陣,搖著這柄扇,彷彿置身杏月裡的蘇州光福 香雪海。
團扇是小眾雅玩,但也透著大千世界。唐寅在《秋風紈扇圖》上曾作詩「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傷;請把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明中 期後,隨著摺扇的流行,團扇的使用日益減少,至清代中期幾近消亡,直至清中期阮元得到一柄宋代馬和之與楊妹子合作的團扇,照樣複製分贈友朋弟子。從此之後 團扇復現於世間,流行於上至宮廷貴族,下至庶民百姓。
三小時的交流,我們至多在團扇文化的門口張望了一眼。眼下,蔡念群一邊繼續收藏,一邊嘗試恢復傳統的團扇製作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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